兩人在鎮上轉了一圈,最后在鎮子邊緣,靠近一條污水橫流的小巷里,找到了一家極其不起眼的小客棧??蜅]有招牌,只在門楣上掛了一塊被煙熏得烏黑的破舊木匾,上面似乎曾經有字,但早已剝落模糊??蜅iT面狹窄,里面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霉味和劣質酒氣。
掌柜的是個獨眼的老頭,正靠在柜臺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用僅剩的一只渾濁眼睛打量著陸擎和石敢,目光在他們破舊的衣衫和疲憊的臉色上掃過,撇了撇嘴:“住店?通鋪二十文一晚,單間五十文,先付錢。”
“要一間單間,干凈點的,僻靜點的?!笔疑锨?,摸出五十文銅錢排在柜臺上,聲音粗啞。
獨眼老頭數了數錢,扔過一把用麻繩拴著的銅鑰匙,指了指通往后面的狹窄樓梯:“樓上最里面那間。熱水自己下樓打,飯食另算,沒事別瞎嚷嚷?!?
兩人接過鑰匙,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了二樓。樓道里陰暗潮濕,墻壁上糊的報紙早已發黃破損。找到最里面的房間,打開鎖,推門進去。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破木板床,一張歪腿桌子和一條長凳,窗戶很小,糊的窗紙也破了幾個洞。但勝在位置偏僻,窗外是客棧的后院和一堵高墻,相對安靜。
“就這里吧?!标懬嫠闪丝跉?,疲憊地坐在床沿。雖然簡陋,但總算有了一個暫時的、可以遮風擋雨的落腳點。
石敢放下簡單的行李,檢查了門窗,又用破布將窗紙的破洞盡量堵上。“公子,你先休息,我出去轉轉,打聽消息,順便買點干糧和藥品?!?
“小心。”陸擎叮囑道,“打聽消息為主,不要輕易暴露,更不要與人沖突。這里雖然混亂,但未必沒有黑鴉衛的眼線?!?
“我曉得。”石敢點點頭,從包袱里拿出一點散碎銀子和銅錢揣好,又將短刀貼身藏好,這才推門出去。
石敢走后,房間里只剩下陸擎一人。他靠在冰冷的土墻上,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感受著體內那被暫時壓制、卻依然蠢蠢欲動的毒性,心中思緒萬千。從京城逃亡,到慈濟庵中毒,再到杭州城這一連串的驚心動魄,沈墨的死,鐵口張的死,慧靜師太下獄,啞道人失蹤,還有那駭人聽聞的“試藥”真相和行走的“瘟兵”……短短時日,他仿佛從云端跌落地獄,見識了人性最深的黑暗和陰謀。而自己,也從昔日錦衣玉食的國公世子,變成了如今這副落魄滾倒、身中奇毒、朝不保夕的模樣。
但奇怪的是,經歷了最初的崩潰、恐懼和絕望后,此刻的他,心中反而涌起一種異樣的平靜?;蛟S是沈墨的犧牲點燃了他心中的火焰,或許是鐵口張留下的那瓶藥給了他一縷希望,也或許,僅僅是絕境逼出了骨子里不肯認輸的倔強。
他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他懷里揣著沈墨用命換來的真相,肩負著無數冤魂的托付。杭州城的瘟疫在蔓延,“瘟兵”在暗處行走,汪直和劉太后的陰謀還在繼續。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做點什么。
他從懷中掏出那本藍布封面的《試藥錄》,再次翻開。雖然已經看過,但每看一次,心中的憤怒和沉痛就加深一分,肩上的責任也更重一分。他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其中的內容,找出更多可以追查的線索。還有那張神秘的海圖,那瓶“瘟神散”原始毒樣,以及“鐵口張”留下的淡金色藥丸……這些,都是他手中僅有的牌。
時間在沉思中緩緩流逝。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客棧里開始有了其他客人入住、走動、喧嘩的聲音。陸擎將筆記和重要物品貼身藏好,和衣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閉目養神,等待石敢歸來。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外。三長兩短的敲門聲,是約定的暗號。
陸擎起身開門,石敢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公子,有消息了!”石敢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按捺不住的激動和一絲古怪。
“坐下說。”陸擎給他倒了碗涼水。
石敢接過,一飲而盡,抹了抹嘴,低聲道:“慈濟庵逃出來的師太,確實藏在城西十里外的‘荒廟坡’,那里有座廢棄的山神廟。據說逃出來三個,領頭的是個叫靜緣的師太,是慧靜師太的師妹。她們很小心,只和信得過的人接觸。我托了一個以前在碼頭干活、信得過的老兄弟,裝作家里有人病了,想去求個平安符,才搭上話,約好了明天下午,在山神廟后門碰頭,暗號是‘慈航普度,慧劍除魔’?!?
“好!”陸擎精神一振,這算是個好消息。慈濟庵這條線,是沈墨留下的重要聯絡渠道,或許能從靜緣師太那里得到更多關于沈墨調查網絡、以及杭州城內反抗力量的信息。
“還有呢?關于‘赤陽砂’和可疑人物的消息?”
石敢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公子,您絕對想不到,我打聽到了什么。鎮上這兩天,確實來了一伙外地人,行蹤詭秘,包下了鎮東頭‘悅來客?!恼麄€后院,不許外人靠近。這些人說話口音有點怪,不像是江浙一帶的,出手倒是闊綽。更奇怪的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這些人好像在找什么東西,或者……在等什么人。他們中間,有個人,大概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很長的刀疤,從眼角一直到下巴。他偶爾會出來在鎮上轉轉,不買東西,就到處看,好像在觀察什么。我偷偷跟了他一段,發現他對鎮上新開的、或者重新裝修的店鋪特別留意。尤其是……”
“尤其是什么?”陸擎追問。
“尤其是,對鎮上那家關門快半年的‘回春堂’藥鋪,看了很久。”石敢道,“那家‘回春堂’原來的老大夫死了,鋪子就關了,一直空著??勺蛱?,鋪子突然有人打掃,今天上午,還掛上了一塊新匾額!”
“新匾額?寫的什么?”
“舊匾新掛!”石敢一字一頓道,“掛上去的,就是原來那塊老匾,只是重新刷了漆,描了金,看起來煥然一新!我特意湊近看了,匾額上寫的還是‘回春堂’三個字,但落款……落款的地方,似乎多了點東西,像是新刻上去的,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刻了什么?”陸擎的心跳莫名加快。
“像是一個……符咒,或者圖案。”石敢用手指蘸了碗里的水,在桌上快速畫了一個扭曲的、類似火焰又像蛇形的簡單圖案,“大概這個樣子。我看不太懂,但那刀疤臉看到這塊新掛上去的舊匾時,眼神很怪,盯著看了好久,還特意繞到側面看了看落款。”
舊匾新掛?落款處新刻的詭異圖案?對藥鋪格外留意的神秘刀疤臉?
陸擎的眉頭緊緊皺起。這太不尋常了。一家關了半年的藥鋪突然重新開張,卻只是“舊匾新掛”,而且還在不顯眼的落款處添加了新的標記。這更像是某種信號,而非真正的營業。而那個刀疤臉,顯然是在辨認這個信號。
是“黑龍”或者“神國”的聯絡暗號?還是其他什么勢力的標記?慈濟庵的師太們約在山神廟,而這“回春堂”的異常,又暗示著什么?沈墨筆記中提到的“符師”,通常與醫藥、符咒有關,一家重新開張的藥鋪,會不會是他們的掩護?
“石敢,”陸擎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那個‘回春堂’,具體在什么位置?周圍環境如何?”
“在鎮子東頭,靠近大路口,位置不錯。旁邊是一家雜貨鋪,對面是家茶館,人來人往的。但鋪子門關著,還沒正式營業的樣子?!?
“那個刀疤臉,后來去了哪里?”
“回了‘悅來客棧’后院,再沒出來。但我注意到,‘悅來客棧’后門,偶爾會有穿著普通、但眼神很精悍的漢子進出,像是在放哨?!?
陸擎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里踱步。慈濟庵的線索很重要,但這突然出現的、“舊匾新掛”的“回春堂”和神秘的刀疤臉,同樣不容忽視。這“三不管”鎮,果然不簡單,暗流涌動。
“石敢,你做得很好?!标懬嫱O履_步,看著石敢,“明天,我們先去見靜緣師太,看看慈濟庵那邊掌握什么情況。然后……”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濃重的夜色,和遠處“三不管”鎮點點昏黃的燈火。
“然后,我們得去會會那家‘回春堂’,看看那塊‘舊匾’下面,到底藏著什么新把戲?!彼穆曇艉茌p,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心。
“舊匾新掛”,或許只是一個開始。在這混亂的“三不管”鎮,在這瘟疫與陰謀籠罩的東南之地,舊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暗流已然涌動。而他和石敢,這兩個身負秘密、命懸一線的逃亡者,已經不可避免地,卷入了這暗流的最中心。他們需要盟友,也需要揭開更多面具,看清更多的真相。那塊新掛的舊匾,就像一枚投入渾濁水潭的石子,必將激起新的漣漪,甚至……浪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