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流聲,是黑暗中唯一的節奏。陸擎在石敢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腳下的石頭濕滑,混雜著陳年淤泥和腐爛的水草,每走一步都需格外小心。那淡金色的藥丸確實起了作用,肺腑間火燒火燎的劇痛和喉嚨里揮之不去的甜腥氣被一股溫涼的氣息暫時壓制,雖然體內三種奇毒依然盤踞,蠢蠢欲動,但至少給了他喘息之機,讓近乎枯竭的體力恢復了一絲。頭腦不再像之前那樣昏沉欲裂,思考也清晰了些。
但身體的虛弱依舊,長時間的浸泡和黑暗中的摸索,消耗著他們本就不多的精力。火把早已燃盡,他們只能靠著石敢對方向和地形的模糊判斷,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前進。不知走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更久,前方終于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并非天光,而是某種幽綠色的、磷火般的微光,映出前方一個更為開闊的、類似地下溶洞的空間輪廓,水聲在這里變得轟鳴。
“公子,前面好像是個地下瀑布,水從這里泄下去,可能連通著外面的河道。”石敢壓低聲音,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磷光來自于洞壁上一些會發光的苔蘚和礦物,勉強照亮了周圍。這個溶洞不算太大,但岔路頗多,水流在這里匯聚,然后從一處陡峭的斷崖傾瀉而下,形成一道不大的地下瀑布,水聲震耳。
“有風。”陸擎敏銳地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氣流,從瀑布轟鳴聲傳來的方向拂過臉頰。有風,就意味著有出口!
兩人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靠近斷崖邊緣。瀑布不算太高,下方是一個水潭,水花四濺。借著微弱的磷光,隱約可以看到水潭一側,似乎有一個被水流半掩的洞口,風就是從那里吹來的。
“我先下去看看。”石敢觀察了一下地形,將僅剩的一小段繩子系在腰間,另一頭遞給陸擎,“公子,你抓緊,若下面安全,我拉繩子三下,你再下來。若有危險,我會拼命拉繩子,你立刻往回跑,別管我!”
陸擎知道此刻不是逞強的時候,默默接過繩子,用力點頭。石敢深吸一口氣,看準位置,攀著濕滑的巖壁,小心翼翼地向下爬去。他身手敏捷,很快消失在瀑布的水霧和轟鳴聲中。
等待的時間無比煎熬。陸擎攥緊手中的繩子,側耳傾聽著瀑布的轟鳴,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像一個時辰那么漫長。他警惕地注意著身后黑暗的來路,生怕追兵循跡而至。
終于,手中的繩子傳來有節奏的三下扯動!是安全的信號!
陸擎心中一松,不敢耽擱,將繩子在手腕上纏了幾圈,學著石敢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巖壁濕滑,幾乎無處著力,他幾乎全靠石敢在下面拉拽繩子借力。幾次腳下打滑,險象環生,最終在石敢的接應下,有驚無險地落入了下方冰冷刺骨的水潭中。
兩人掙扎著爬出水潭,癱倒在潭邊冰冷的石地上,劇烈地喘息。瀑布的水霧打濕了全身,寒冷刺骨,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終于看到出口的希望,讓他們暫時忘記了寒冷和疲憊。
石敢點燃了最后一點用油布包裹著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口。這洞口隱在瀑布之后,位置極為隱蔽,外面是瘋長的藤蔓和雜草,幾乎完全將洞口遮掩。扒開藤蔓,外面是更為濃郁的天光――黎明已經過去,天色大亮了,雖然依舊陰沉,但畢竟是白晝。洞外是一條人跡罕至的荒涼河灘,蘆葦叢生,遠處是低矮的土丘和雜亂的樹林,更遠處,隱約可見杭州城高聳的城墻輪廓,但已隔了一段距離。
他們真的逃出來了!從杭州城里那密不透風的搜捕網中,從暗無天日的地下世界,逃到了城外!
“這里是……城西的野河灘,離碼頭和主河道很遠,平時很少有人來。”石敢辨認了一下方向,低聲道,“我們沿著河灘往下游走,找個隱蔽的地方休整一下,再想辦法打聽慈濟庵那些師太的下落。”
陸擎點點頭,在石敢的攙扶下站起身。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冰冷難受,但清新的空氣和開闊的視野,讓他精神為之一振。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隱藏在瀑布后的洞口,心中感慨。這條骯臟、黑暗、充滿惡臭的地下暗渠,竟成了他們逃出生天的通道。世事之奇,莫過于此。
兩人不敢在河邊久留,迅速鉆進蘆葦叢,沿著河灘向下游走去。走了約莫兩三里地,河灘變得更為荒蕪,蘆葦更高更密,幾乎將河道完全遮蔽。在一處河灣的背風處,他們發現了一個被蘆葦和灌木叢半掩的、廢棄的窩棚,似乎是以前漁人或獵人臨時歇腳的地方,早已破敗不堪,但勉強能遮風避雨。
“就這里吧。”陸擎道。他們急需休整,烘干衣服,處理傷口,更重要的是,仔細研究一下“鐵口張”留下的那瓶藥,以及規劃下一步的行動。
窩棚很小,勉強能容兩人蜷身。石敢在周圍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危險,又用折斷的蘆葦和樹枝在入口做了簡單的偽裝。然后,他在窩棚內清理出一小塊相對干燥的地方,又出去尋了些枯枝落葉,小心地在窩棚深處點起一小堆火。火光驅散了窩棚內的濕冷和黑暗,也帶來了寶貴的暖意。
兩人將濕透的外衣脫下,放在火堆旁烘烤。陸擎這才有機會仔細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身上有多處擦傷和瘀青,是逃亡時留下的,好在都不嚴重。最麻煩的還是體內的奇毒,雖然被那淡金色藥丸暫時壓制,但盤踞在經脈臟腑中的陰寒、灼熱和麻痹感依然清晰可辨,如同三只蟄伏的毒獸,隨時可能再次反撲。他試著調息,真氣運轉滯澀,胸口依然隱隱作痛,但比起之前那種隨時可能崩潰的感覺,已經好了太多。
“這藥……似乎能調和、或者說暫時安撫三種奇毒的沖突,但無法根除。”陸擎沉吟道,從石敢手中接過那個褐色小陶瓶,再次倒出一粒淡金色的藥丸,在火光下仔細端詳。藥丸晶瑩剔透,散發著清冽的香氣,與“瘟神散”那甜腥邪惡的氣息截然不同。“沈先生筆記中說,‘神國’可能掌握著不完全的‘緩解劑’。這藥能壓制我體內的毒,至少說明它與‘瘟神散’毒性相克。但‘不完全’是什么意思?是藥效有限,不能根治?還是……另有隱患?”
“公子,那老藥農說,‘鐵口張’囑咐要找‘懂行的看看’。是不是這藥……”石敢有些擔憂。
“我知道。”陸擎將藥丸小心放回,“所以不能依賴它。但至少,它給了我們時間。”他將陶瓶遞給石敢,“收好,非到萬不得已,不要再服用。我們需要弄清楚它的成分和來歷。”
石敢鄭重接過,貼身藏好。
衣服烘干了些,身體也暖和過來。石敢出去在河邊用隨身的小皮囊裝了水回來,兩人就著冷水,吃了些冷硬的粗面饅頭。雖然簡陋,卻是幾天來第一頓像樣的食物。
填飽肚子,有了些力氣,陸擎開始思考下一步。當務之急,是找到一個更安全、更穩定的落腳點,然后設法聯系上慈濟庵逃出來的師太,以及城隍廟一帶可能存在的反抗力量。他們需要信息,需要盟友,需要了解杭州城內外的最新情況,特別是關于“瘟兵”、黑鴉衛和“永盛行”的動向。
“石敢,你對杭州城外的村鎮熟悉嗎?特別是西邊這一帶,有沒有什么魚龍混雜、消息靈通,又不容易被官府和黑鴉衛注意到的地方?”陸擎問。
石敢想了想,道:“杭州城外,西邊多是丘陵村落,比較分散。要說魚龍混雜、消息靈通,又不起眼的地方……倒是有一個,叫‘三不管’。”
“‘三不管’?”
“嗯,是城外七八里地的一個小鎮,原來叫‘三家店’,因為地處杭州、湖州、嚴州三府交界,又靠近運河支流和幾條商道,慢慢發展起來。那里龍蛇混雜,跑船的、行商的、逃荒的、江湖手藝人、甚至一些犯了事躲風頭的,都在那里落腳。因為三府管轄交界,扯皮推諉的事情多,官府管得不嚴,久而久之,當地人戲稱‘三不管’。那里茶樓酒肆、客棧賭坊不少,三教九流都有,消息最是靈通。黑鴉衛的手,暫時應該還伸不了那么長,就算伸過去,在那里也不好施展。”
陸擎眼睛一亮。這“三不管”鎮,聽起來正是他們目前需要的去處。混亂,意味著容易隱藏;消息靈通,意味著能打探到所需的情報;官府管控弱,意味著相對安全。
“就去‘三不管’!”陸擎當即決定,“我們需要一個身份,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身份。沈先生留下的銀票和散碎銀子還有多少?”
石敢檢查了一下隨身的小包袱:“銀票面額太大,在‘三不管’那種地方不好用,容易惹眼。散碎銀子還有十幾兩,銅錢幾百文,省著點用,夠我們支撐一段時間。”
“好。到了‘三不管’,我們找個不起眼的小客棧先住下。你設法去打探消息,重點是兩件事:第一,慈濟庵逃出來的師太們藏身的破廟在哪里,如何聯系;第二,‘三不管’有沒有可靠的門路,能搞到藥材,或者能打聽到‘永盛行’、黑鴉衛,特別是關于一種叫‘赤陽砂’的藥材的消息。另外……”陸擎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注意有沒有可疑的外地人,特別是身上有奇怪紋身,或者行為舉止詭異,像是海外來的。”
“明白!”石敢點頭。
“還有,”陸擎補充道,“留意一下,鎮上有沒有新開的、或者行為反常的店鋪、醫館、道觀之類的。沈先生筆記中提到,‘符師’是‘神國’邪術的關鍵,‘符液’的煉制和‘瘟兵’的制造,需要特殊的場地和人手。他們既然在杭州城內活動,城外也可能有據點。‘三不管’這種地方,或許是他們暗中聯絡、轉移物資的絕佳地點。”
計議已定,兩人不再耽擱。等衣服干得差不多了,便熄滅火堆,仔細掩埋痕跡,然后離開窩棚,沿著河灘,朝著“三不管”鎮的方向走去。
七八里路,對普通人來說不算什么,但對陸擎而,卻是一段艱難的跋涉。雖然有藥力支撐,但他身體底子太虛,走不了多久就氣喘吁吁,冷汗直流。石敢不得不經常停下,讓他休息。一路上,他們盡量避開大路,專走荒僻小徑,偶爾遇到行人,也遠遠躲開。好在郊外雖然也有疫情恐慌的跡象,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帶憂懼,無人注意他們這兩個衣衫襤褸、如同逃難而來的“流民”。
走了近兩個時辰,日頭偏西時,前方出現了一片雜亂無章的屋舍。與其說是鎮,不如說是一個大點的村落雜糅了碼頭和集市。房屋高矮不一,新舊雜陳,既有青磚瓦房,也有茅草土屋,更多的則是隨意搭建的窩棚。幾條歪歪扭扭的土路穿鎮而過,路上行人倒是比想象中多些,但大多神色麻木或警惕,少見笑容。空氣中彌漫著河水腥氣、牲口糞便和各種廉價吃食混雜的味道,嘈雜的人聲、叫賣聲、牲畜嘶鳴聲遠遠傳來,倒顯出幾分畸形的熱鬧。
這里就是“三不管”。
陸擎和石敢在鎮外一處僻靜的河灣簡單整理了一下儀容,用河水和泥土略微改變了膚色和發型,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逃難而來的落魄兄弟。然后,兩人低著頭,混入了進入鎮子的人流。
鎮子入口沒有城墻,只有一座歪斜的牌坊,上面原本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進入鎮子,景象更加混亂。道路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販,賣魚的、賣山貨的、賣劣質布匹和粗陋陶器的,甚至還有幾個擺著符紙、羅盤,自稱能驅邪避疫的江湖術士。客棧、酒肆、茶館的幌子在風中搖晃,招徠著過往行人。賭坊里傳出喧囂的叫罵聲,暗娼在巷口搔首弄?姿。扛包的苦力、趕車的把式、算命的瞎子、賣唱的盲女……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間,構成一幅光怪陸離又充滿底層生命力的浮世繪。
這里的確如石敢所說,魚龍混雜,秩序混亂。幾個穿著號衣、懶洋洋的差役抱著水火棍靠在墻角打盹,對眼前的混亂視若無睹。這給了陸擎和石敢一絲安全感,至少,這里不像杭州城內那樣,被黑鴉衛的鐵蹄和恐怖徹底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