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亮來人模糊的面容，陸擎和“無面鬼”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是敵是友，只在來人開口的瞬間。
“可是陸公子？”為首一個面白無須、眼神精悍的中年“太監(jiān)”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目光在陸擎和“無面鬼”身上一掃，尤其在陸擎頸側(cè)那猙獰的黑色抓痕和兩人狼狽染血的模樣上略作停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芒。
陸擎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強撐著身體，警惕地注視著對方，體內(nèi)殘存的內(nèi)息微微流轉(zhuǎn)，左手冰寒，右手灼熱，蓄勢待發(fā)。“無面鬼”更是將匕首橫在胸前，盡管手臂因傷痛而微顫，氣勢卻不減分毫。
“沈先生命我等接應(yīng)，以焰火為號。此地不宜久留，追兵頃刻即至，速隨我來！”那中年太監(jiān)似乎看出陸擎的疑慮，不再多，直接從懷中掏出一物，在陸擎眼前一晃。
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鐵牌，樣式古樸，邊緣有磨損痕跡，正面陰刻著一個扭曲復(fù)雜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著幽光。陸擎瞳孔微縮――這是沈墨獨有的、用以號令部分隱秘力量的“墨符”！他曾見過一次，符文樣式、氣息分毫不差！
是沈墨的人！陸擎心中稍定，緊繃的神經(jīng)略松，眼前又是一陣發(fā)黑，身形晃了晃。
“得罪了！”中年太監(jiān)見狀，不再猶豫，對身后兩人使了個眼色。那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幾乎脫力的陸擎和“無面鬼”，動作迅捷卻不失小心。中年太監(jiān)則迅速從懷中掏出兩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分別湊到陸擎和“無面鬼”鼻端。
一股辛辣刺鼻、卻帶著清涼醒神氣息的藥味沖入鼻腔，陸擎精神微微一振，體內(nèi)翻騰的氣血似乎也平復(fù)了一絲。“無面鬼”也深吸了幾口，咳嗽稍緩。
“掩去蹤跡，走！”中年太監(jiān)低喝一聲，率先向靜思苑另一側(cè)、更為荒僻的角落掠去。兩名手下扶著陸擎二人，緊隨其后，腳步輕捷，落地?zé)o聲，顯然都是訓(xùn)練有素的好手。他們并未走向冷宮或?qū)m墻方向，反而向著靜思苑深處、那片幾乎被荒草和斷壁殘垣徹底吞噬的區(qū)域潛行。
身后，侍衛(wèi)的呼喝聲、雜沓的腳步聲已經(jīng)清晰可聞，火把的光亮將靜思苑入口附近照得通明。但中年太監(jiān)對這里的地形似乎了如指掌，帶著三人在殘垣斷壁、荒草荊棘中左穿右繞，時而伏低，時而疾行，巧妙地利用地形和陰影，竟將追兵暫時甩開了一段距離。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堵爬滿枯藤、看似實心的厚重宮墻之下。宮墻高大，墻磚斑駁，隱在幾株巨大的枯樹之后，極不起眼。
中年太監(jiān)在墻上幾塊看似普通的磚石上，以一種特定的節(jié)奏和順序，或按或叩。片刻之后，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風(fēng)聲掩蓋的“扎扎”聲響起，宮墻底部，一塊約莫三尺見方的墻磚，竟無聲無息地向內(nèi)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僅容一人彎腰通過！洞口內(nèi)隱約有微弱的氣流涌動，帶著地底特有的陰濕氣息。
“快！”中年太監(jiān)率先鉆入。兩名手下扶著陸擎和“無面鬼”緊隨其后。待最后一人進入，那墻磚又悄無聲息地滑回原位，嚴絲合縫，從外看，絕難發(fā)現(xiàn)異常。
洞口后是一條狹窄、低矮、僅容一人通行的暗道，傾斜向下，空氣混濁，彌漫著塵土和霉味。中年太監(jiān)已點燃了一盞小巧的羊角風(fēng)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前路。暗道顯然是許久未曾使用，腳下積著厚厚的灰塵，兩側(cè)墻壁濕滑，布滿苔蘚。
“這是前朝留下的舊排水暗渠，早已廢棄，直通西華門外護城河的泄水口。”中年太監(jiān)一邊在前引路，一邊低聲快速解釋道，“沈先生料到宮中恐有變數(shù)，預(yù)先安排了這條退路。兩位請忍耐，約莫一炷香工夫便可出去。”
陸擎被攙扶著，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頸側(cè)的傷口傳來陣陣麻痹和灼痛，沈墨那醒神藥的效力似乎正在減退。體內(nèi)“陰陽引”氣息因過度消耗和傷勢而紊亂不堪，冰火兩股內(nèi)力如同脫韁野馬，在經(jīng)脈中沖撞，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他緊咬牙關(guān)，不讓自己痛哼出聲，全部的意志都用來維持清醒，護住懷中那些滾燙的證據(jù)。
“無面鬼”的情況更糟，他內(nèi)傷頗重，又強撐許久，此刻幾乎是被兩人半架著前行，呼吸粗重，嘴角不斷有血沫溢出，但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明亮，警惕地留意著后方。
暗道曲折向下，似乎深入地底。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傳來隱約的水流聲，空氣也變得更加潮濕陰冷。又拐過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出現(xiàn)了一個較大的、如同豎井般的空間，下方水聲潺潺，帶著河泥的腥氣。一條銹跡斑斑的鐵梯，倚著井壁向上延伸，頂端隱約有微弱的天光透下。
“上面就是西華門外廢棄的泄水口，外面是護城河的蘆葦蕩。接應(yīng)的船只已在附近等候。”中年太監(jiān)停下腳步，示意手下先將“無面鬼”扶上鐵梯，然后看向陸擎，“陸公子，可還撐得住？”
陸擎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示意自己可以。他深吸一口潮濕陰冷的空氣，強提精神，抓住冰冷濕滑的鐵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每動一下，都牽動全身傷勢，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握不住鐵梯。但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出去！把證據(jù)交給沈墨！為云貴妃，為九皇子，也為陸家，討一個公道！
終于，當他的頭探出泄水口，黎明天際那抹魚肚白的微光，混合著河面氤氳的水汽，撲面而來時，他幾乎要虛脫暈厥。冰涼清新的空氣涌入肺腑，稍稍驅(qū)散了體內(nèi)的灼痛和眩暈。
泄水口開在一處茂密的蘆葦蕩中，位置極為隱蔽。一艘毫不起眼的烏篷小船，如同幽靈般靜靜泊在蘆葦深處。船頭站著一位戴著斗笠、披著蓑衣的老艄公，看不清面容。
陸擎和“無面鬼”被迅速接應(yīng)上船，中年太監(jiān)和兩名手下也緊隨其后登上。老艄公一不發(fā)，竹篙一點，烏篷小船便悄無聲息地滑入清晨的薄霧之中，沿著護城河，向著外城方向駛?cè)ァ?
船上，中年太監(jiān)迅速為“無面鬼”檢查傷勢，手法熟練地接續(xù)斷骨，敷上金創(chuàng)藥，又喂他服下一顆腥氣撲鼻的黑色藥丸。“無面鬼”悶哼一聲，臉色稍緩，沉沉睡去，顯然那藥丸有鎮(zhèn)痛安神之效。
接著，他轉(zhuǎn)向陸擎，看到陸擎頸側(cè)那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黑潰爛、邊緣蔓延出詭異綠色血絲的抓痕，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好霸道的毒！”他小心翼翼地為陸擎清理傷口，刮去腐肉，敷上一種冰涼的綠色藥膏。藥膏敷上，火燒火燎的刺痛感頓時減輕不少，蔓延的麻痹感也似乎被遏制了。但陸擎能感覺到，毒素并未根除，只是暫時被壓制，一股陰寒歹毒的氣息，依舊盤踞在傷口深處，并向心脈緩緩侵蝕。
“此毒詭譎，非比尋常，需沈先生親自出手，或可化解。”中年太監(jiān)處理完傷口，沉聲道。他遞給陸擎一顆赤紅色的藥丸，“此乃‘赤陽護心丹’，可暫時護住心脈，延緩毒性。公子先服下，我們即刻回返。”
陸擎接過藥丸吞下，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護住心脈，精神也為之一振。他靠在船艙壁上，看著艙外飛速倒退的河岸和逐漸亮起的天色，緊繃的心弦終于稍稍放松。危機暫時解除，但真正的風(fēng)暴，恐怕才剛剛開始。靜思苑的動靜，那兩個灰衣人（一死一逃），井下的火海和毒煙，還有那支求救的響箭……汪直和劉太后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必須盡快與沈墨會合，研判證據(jù)，制定下一步對策。
小船在薄霧和蘆葦?shù)难谧o下，七拐八繞，最終悄無聲息地停靠在外城一處偏僻的、堆滿雜物的小碼頭。碼頭上早已有另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等候。陸擎和依舊昏睡的“無面鬼”被迅速轉(zhuǎn)移上馬車。中年太監(jiān)對車夫低語幾句，馬車便駛?cè)肭宄繚u漸蘇醒的街巷之中。
馬車平穩(wěn)而快速地行駛，穿過越來越熱鬧的街市，最終駛?cè)胍粭l靜謐的巷子，停在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宅后門。門悄無聲息地打開，陸擎被攙扶下車，進入宅中。宅子內(nèi)部別有洞天，穿過幾重門戶，來到一處陳設(shè)清雅、藥香彌漫的靜室。沈墨，已然等候在內(nèi)。
看到陸擎和“無面鬼”的慘狀，尤其是陸擎頸側(cè)那猙獰的傷口，沈墨素來平靜無波的臉上也顯出一絲驚容。他二話不說，立刻上前為陸擎診脈，手指搭上陸擎腕脈的瞬間，眉頭便緊緊皺起。
“好陰毒的掌力！不，是爪毒！這毒性……古怪！”沈墨聲音凝重，指尖內(nèi)力微吐，探入陸擎經(jīng)脈，仔細感應(yīng)。“陰寒蝕骨，卻又蘊含一股詭異的燥熱邪毒，如跗骨之蛆，更在不斷吞噬你自身生機，與你體內(nèi)‘陰陽引’的陰寒之氣隱隱呼應(yīng)，甚至有融合壯大之勢！若不盡快拔除，一旦侵入心脈，神仙難救！”
他立刻打開隨身的藥箱，取出金針，手法如電，瞬間在陸擎胸前、頸側(cè)、頭頂要穴刺下十余針，暫時封住毒素蔓延。又取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在燈火上灼燒后，小心翼翼地剜去陸擎?zhèn)谔幐喟l(fā)黑潰爛的皮肉，直到露出鮮紅的血肉，流出顏色正常的鮮血。整個過程，陸擎疼得冷汗涔涔，卻咬牙硬挺，一聲不吭。
接著，沈墨又取出數(shù)種藥粉藥膏，調(diào)和成一種散發(fā)著奇異清香的糊狀物，敷在陸擎?zhèn)谏希⒂锰刂频目噹О谩Ｗ詈螅〕鲆活w龍眼大小、碧綠如玉、散發(fā)著沁人心脾涼意的藥丸，讓陸擎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