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透下的天光，此刻在陸擎眼中，不再是希望的指引，而是催命的倒計時。那晃動的人影，急促逼近的腳步聲，如同死神的鼓點，敲打在早已不堪重負(fù)的心弦上。前有堵截，后有致命的毒煙與烈火，他和“無面鬼”已陷入絕地。

“咳咳……”“無面鬼”傷勢沉重，內(nèi)腑受創(chuàng)，又被毒煙一嗆，此刻已是強(qiáng)弩之末，全靠陸擎攙扶和一股悍勇之氣支撐。他咳出帶著黑絲的淤血，目光卻依舊銳利如鷹，死死盯著上方斜坡的拐角，握緊了陸擎塞給他防身的一柄短匕。

陸擎的情況同樣糟糕。頸側(cè)傷口的麻痹感已蔓延至半邊臉頰，眼前陣陣發(fā)黑，體內(nèi)“陰陽引”氣息因連續(xù)強(qiáng)行催動而躁動不堪，冰火兩重勁力在經(jīng)脈中左沖右突，幾乎要將他的身體撕裂。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倒下！懷中那染血的人皮刺書、那縷青絲、那本罪惡的日記，是云貴妃和九皇子沉冤的唯一希望，是扳倒汪直、劉太后一黨的關(guān)鍵證據(jù)！更是……洗刷鎮(zhèn)國公府冤屈可能的重要線索！他不能辜負(fù)孫嬤嬤以血控訴的苦心，不能辜負(fù)“無面鬼”拼死相護(hù)的忠誠，更不能讓自己和同伴，葬身在這污穢罪惡的深淵！

“上面的人，不多。腳步虛浮，不似高手。”“無面鬼”強(qiáng)忍著咳血的沖動，用低不可聞的氣聲說道，久經(jīng)殺場的經(jīng)驗讓他瞬間判斷出來者的大致情況。

陸擎心中稍定。若是那逃走的瘦削灰衣人帶同伙回來，必定是高手，腳步不會如此虛浮。多半是那兩個被驚動的看守老太監(jiān)！他們年紀(jì)大，又常年守在冷宮，身手定然退化。但……他們占據(jù)地利，堵在狹窄的斜坡上方，只需幾塊石頭，幾把塵土，就足以將自己和重傷的“無面鬼”逼入絕境，甚至直接葬身于此！

心念電轉(zhuǎn)，陸擎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停下腳步，將“無面鬼”輕輕推向通道一側(cè)一處稍凹的巖壁后，低聲道：“藏好，別動，等我信號。”說罷，不等“無面鬼”反對，他將那個用布條包裹、里面還剩幾個易碎毒瓶的小包裹塞進(jìn)“無面鬼”懷里，自己則深吸一口氣（盡管吸入了更多毒煙，引得一陣劇烈咳嗽），猛地撕下已經(jīng)破損的衣襟下擺，飛快地蒙住口鼻，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燃燒著決然火焰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沒有向上沖，反而轉(zhuǎn)身，面向那洶涌而來的、夾雜著幽綠色火光和致命毒煙的烈焰與濃霧，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柄軟劍“流螢”，朝著火勢最猛、毒煙最濃的石室方向，狠狠地投擲出去！

“流螢”化作一道銀亮的閃電，沒入翻騰的毒煙火海之中，瞬間不見了蹤影。

“公子！”“無面鬼”在巖壁后低呼，不明白陸擎為何要棄劍。

陸擎沒有解釋，他迅速從懷中掏出最后那瓶貼著“斷腸”標(biāo)簽的黑色小瓷瓶，拔掉木塞，將里面粘稠腥臭的黑色液體，盡數(shù)傾倒在通道地面上，就在自己身前不遠(yuǎn)處。然后，他將空瓶用力砸向斜坡上方的拐角處！

“啪嚓！”瓷瓶碎裂的聲音在通道中格外清晰。

“什么聲音？下面怎么回事？”上方立刻傳來一個蒼老而驚慌的聲音，是那個姓王的老太監(jiān)。

“好大的煙！還有火光！下面著火了？”另一個尖細(xì)些的聲音響起，是姓李的老太監(jiān)，帶著濃濃的恐懼，“該不會……該不會真是那東西……被驚動了，要上來索命了吧？”

就在兩個老太監(jiān)驚疑不定、探頭探腦想要向下張望的瞬間，陸擎動了！他沒有沖向斜坡，反而如同貍貓般，沿著通道側(cè)壁，悄無聲息地向上快速攀爬了幾步，躲進(jìn)了一處上方巖石的陰影中，屏住了呼吸，整個人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幾乎在他藏好的同時，斜坡上方，兩個哆哆嗦嗦、舉著昏暗燈籠的老太監(jiān)，小心翼翼地探出了頭。燈籠昏黃的光線，勉強(qiáng)照亮了斜坡下方一小片區(qū)域，正好映出地面上那灘新潑灑的、在幽綠火光映襯下顯得格外詭異的黑色粘稠液體，以及空氣中翻騰的、帶著甜膩刺鼻氣味的濃煙。

“這……這是什么？”王太監(jiān)臉色煞白，用燈籠照著地面那灘“斷腸”毒液，聲音發(fā)顫。

“像血……又不像血……這味道……咳咳……好生難聞，頭好暈……”李太監(jiān)用袖子捂住口鼻，也被毒煙嗆得咳嗽起來，臉上露出驚懼之色，“下面……下面到底怎么了？剛才那聲巨響……還有這火，這煙……”

兩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地面上那灘詭異的液體、翻騰的毒煙和下方隱隱傳來的燃燒爆裂聲吸引，加之心中本就對井下的“鬼物”充滿恐懼，一時間竟沒發(fā)現(xiàn)近在咫尺、藏在陰影中的陸擎，更沒注意到側(cè)后方巖壁凹陷處的“無面鬼”。

“不……不行，這煙有毒！快……快上去！封了這井口！”王太監(jiān)到底年歲大些，見識也多，立刻意識到不對勁，那令人眩暈的氣味和越來越濃的煙霧絕非吉兆。

“對對對！封了它！管他下面是什么，封死了就沒事了！”李太監(jiān)忙不迭點頭，兩人轉(zhuǎn)身就想往上爬，離開這恐怖的地方。

就是現(xiàn)在！

陸擎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陰影中暴起！他沒有兵器，但雙掌之上，左手冰寒刺骨，右手灼熱如焚，“陰陽引”內(nèi)息被催發(fā)到極致，帶著兩敗俱傷的決絕，狠狠拍向兩個老太監(jiān)的后心！他瞄準(zhǔn)的并非致命要害，而是人體幾處大穴，旨在瞬間制住對方，令其失去行動能力！

“什么人？！”兩個老太監(jiān)雖然年老體衰，但畢竟曾是宮里人，警覺性猶在，感到背后惡風(fēng)襲來，驚駭之下想要閃避，但狹窄濕滑的斜坡限制了他們的動作，加上年老反應(yīng)遲鈍，如何躲得開陸擎這蓄謀已久的全力一擊？

“砰！砰！”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王太監(jiān)和李太監(jiān)如同被重錘擊中，渾身劇震，眼前一黑，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地向斜坡下癱倒下去。陸擎眼疾手快，一手一個，揪住他們的后領(lǐng)，防止他們滾落下去發(fā)出更大聲響，同時自己也因強(qiáng)行催動內(nèi)力、牽動傷勢而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涌上，又被他強(qiáng)行咽下，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他迅速將兩個昏迷的老太監(jiān)拖到一旁，與“無面鬼”藏身的凹陷處相對的另一側(cè)巖壁下，用他們自己的衣帶草草捆住手腳，塞住嘴巴。做完這一切，他已是搖搖欲墜，額頭上冷汗涔涔，眼前金星亂冒。

“無面鬼”掙扎著從藏身處出來，扶住陸擎，眼中滿是擔(dān)憂和后怕。陸擎方才的舉動，無異于刀尖跳舞，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fù)。

“快……走！”陸擎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指了指井口。此地不宜久留，毒煙還在蔓延，上方的動靜也可能引來其他人。

兩人互相攙扶著，用盡最后的力氣，沿著濕滑的斜坡，艱難地向上攀爬。每挪動一步，都牽動著身上的傷勢，陸擎頸側(cè)的傷口傳來陣陣灼痛和麻痹，“無面鬼”胸口的劇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但求生的欲望和懷揣的重任，支撐著他們一步一步，向上，向著那點微弱的天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