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翻過來,背朝上。”墨不回吩咐。
陸擎和“無面鬼”將男子翻過身。墨不回又拿起金針,在男子后背脊柱兩側的幾處要穴刺下。這一次,金針刺入后,男子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然后“哇”地吐出一大口腥臭無比、顏色發黑的淤血。淤血中還夾雜著一些細小的、青黑色的顆粒。
吐出這口淤血后,男子臉上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一些,雖然依舊慘白,但已不像之前那樣死氣沉沉。他急促地喘息了幾聲,眼皮顫動了幾下,似乎想睜開,但最終還是無力地昏睡過去,氣息雖然微弱,卻平穩了許多。
墨不回這才開始清理現場,將那些染血的紗布、刮下的毒骨屑、盛放污血的器皿,一股腦地收進一個黑色的布袋里,扎緊。然后,他走到一旁的水缸邊,仔細地凈手,動作一絲不茍。
“毒已拔出大半,余毒需連續服藥七日,輔以金針疏導,方能盡除。骨骼損傷,需靜養三月,方可勉強恢復,但陰雨天氣,難免疼痛。”墨不回一邊擦手,一邊淡淡說道,仿佛只是處理了一個普通的跌打損傷,“此人命是保住了,但以后也是個廢人。”
陸擎直到此刻,才從剛才那場詭異、精細又血腥的“手術”中回過神來。他看著昏睡的男子,又看向墨不回,心中震撼難以表。這“鬼手神醫”之名,果然不虛。其醫術之奇、手法之精、心性之穩,簡直匪夷所思。尤其是那種面對詭異傷病、血腥場面時絕對的冷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更讓人感到一種深不可測。
“墨神醫醫術通神,在下佩服。”陸擎真心實意地拱手道。
墨不回擺擺手,走到桌邊坐下,倒了碗水喝下,才抬眼看向陸擎:“現在,該你了。坐下,伸手。”
陸擎依在對面坐下,伸出右手。墨不回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脈,閉上眼睛,凝神細聽。他的手指冰涼,如同玉石。片刻后,他眉頭微微蹙起,又換了一只手,最后,甚至讓陸擎解開上衣,查看他胸口和背心幾處穴位。
“離火真勁,寒冰掌毒。”墨不回收回手,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離火真勁乃大內不傳之秘,寒冰掌是西域邪功。這兩種力量,一者至陽,一者至陰,天生相克,竟能同時存于你體內,還能活到現在,真是奇跡。不對……”他湊近些,仔細看了看陸擎的面色,又嗅了嗅,“你服用過‘玄冰丹’?還有……‘九陽續命散’的氣味?誰給你用的藥?”
陸擎心中一驚,此人醫術果然了得,僅憑診脈和觀察,竟能看出這么多。“是沈墨沈先生為我診治用藥。”
“沈墨?‘回春手’沈墨?”墨不回略顯驚訝,隨即恍然,“難怪。玄冰丹壓制離火,九陽續命散吊命,再用金針疏導,暫時平衡。不過,這治標不治本。離火真勁在你體內時日尚淺,未能完全融合,如同無根之火,全靠你自身精血和藥物維持。寒毒更是盤踞經脈,根深蒂固。兩者勉強平衡,如同在火山口上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陰陽逆沖,爆體而亡的下場。”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字字都說中了陸擎的癥結所在。沈墨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沒他這般透徹。
“可有根治之道?”陸擎問。
墨不回沉吟片刻,道:“難。離火真勁乃皇族秘傳,修煉之法特殊,需配合特殊藥物和心法,循序漸進。你顯然是被人強行灌頂輸入,根基不穩。寒毒更是已深入肺腑。要根治,需先化解寒毒,再尋得完整的離火真勁心法,從頭修煉,將其徹底化為己用。或者,找到一種至陰至陽相濟的寶物或功法,引導二者融合。但無論哪種方法,都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兇險萬分。”
陸擎心中一沉,但并未絕望。至少,墨不回指出了方向,比之前毫無頭緒要好。
“不過,暫時壓制,讓你能發揮部分實力,多活些時日,倒也不難。”墨不回話鋒一轉,走到他那堆瓶瓶罐罐前,開始挑選藥材,“我開個方子,再以金針替你疏導幾次,可保你三月內無虞。但三月之后,若還找不到根治之法,神仙難救。”
說著,他已麻利地配好幾包藥材,又拿出筆墨,寫下一張藥方,遞給陸擎:“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連服七日。明日此時,再來此處,我為你施針。記住,施針期間,不可妄動真氣,不可情緒劇烈波動,否則前功盡棄。”
陸擎接過藥方,只見上面寫的藥材大多尋常,但有幾味卻聞所未聞,配伍也極為古怪。他鄭重收起,道:“多謝神醫。那進入皇宮……”
墨不回打斷他:“急什么。你的身體是其一。其二,你以為皇宮大內是菜市場,說進就進?就算我給你畫張地圖,告訴你哪里守衛薄弱,哪里有條狗洞,以你現在的狀態,進去也是送死。更別說你要去的是冷宮,那地方……”他冷笑一聲,“如今可是熱鬧得很。”
“熱鬧?”
“楊太后那老妖婆,不知道聽了哪個妖道的讒,說冷宮陰氣重,有礙皇帝‘龍體康復’,正打算修繕冷宮,驅驅‘邪氣’呢。實際上,不過是想把冷宮里那些礙眼的、知道太多秘密的舊人,找個名正順的理由清理掉罷了。”墨不回語氣帶著譏誚,“如今冷宮內外,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連只蒼蠅飛進去都得被查清公母。你想這時候潛入,找什么云妃舊居,尋什么證據,不是找死是什么?”
陸擎心中一凜。楊太后果然在清洗冷宮!這意味著蘇姨留下的線索,可能隨時會被發現、銷毀!時間更加緊迫了!
“那……該如何是好?”陸擎沉聲問道。
墨不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古井無波,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等。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皇宮的注意力暫時從冷宮移開,或者,讓冷宮的守衛出現漏洞的機會。”
“什么機會?”
“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墨不回淡淡道,“或許是一場宮廷盛宴,或許是一次意外火災,或許是……皇帝病重,或者‘病情好轉’。總之,你需要耐心,也需要運氣。在此之前,先治好你的傷,保住你的命。另外……”
他頓了頓,走到昏睡的男子身邊,踢了踢他:“我救這人,不是發善心。他叫‘啞巴’,以前是宮里倒夜香的雜役,后來得罪了管事,被毒啞了嗓子,打斷了腿,扔出了宮。但他耳朵沒聾,眼睛沒瞎,在冷宮附近干了十幾年,對那里的犄角旮旯,比對他自家炕頭還熟。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一些關于云妃的舊事,雖然零零碎碎,但或許對你有用。我救他,是還他早年一個人情,也是給你找個可能的幫手。等他醒了,能說話了,你自己問他。至于他肯不肯說,說什么,看你的本事。”
啞巴?冷宮舊人?知道云妃舊事?陸擎心中一動,這倒是個意外的收獲!墨不回看似冷漠,行事古怪,但似乎每一步都有其深意。救這個“啞巴”,恐怕不僅僅是為了還人情。
“多謝神醫指點。”陸擎再次拱手。
“別謝得太早。”墨不回擺擺手,開始收拾他的藥箱,“我幫你,一是因為你帶來的那塊玉佩有點意思,二是因為趙平那小子的人情,三嘛……”他瞥了陸擎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我也想看看,一個身負離火真勁和寒冰掌毒、被朝廷和晉王府追捕、還想闖皇宮翻舊案的年輕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這可比看那些達官貴人勾心斗角有趣多了。”
他背起藥箱,走到窯洞口,又回頭說了一句:“記住,鬼市的規矩,交換而已。我幫你穩住傷勢,給你指條路,還給你找了個可能的幫手。你需要付出的代價,以后自然會知道。現在,帶著這個‘啞巴’,還有這些藥,走吧。明天同一時間,記得來施針。別帶太多人,吵。”
說完,他身影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窯洞外的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陸擎看著昏睡的“啞巴”,又看了看手中的藥方,心情復雜。墨不回此人,醫術奇高,性情古怪,亦正亦邪,難以揣度。但他提供的幫助,確實是目前最需要的。至于代價……只要能為父母、為蘇姨、為那些冤魂討回公道,揭露真相,任何代價,他都在所不惜。
“帶上他,我們走。”陸擎對“無面鬼”道。兩人抬起依舊昏睡的“啞巴”,離開了這間充滿藥味和血腥氣的廢棄磚窯,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遠處,霧隱鎮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而京城的方向,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巍峨的城墻之上,那里是權力的中心,也是風暴的源頭。陸擎知道,拿到藥方,找到“啞巴”,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真正的挑戰,還在后面。而那個神秘莫測的“鬼手神醫”墨不回,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又將扮演什么樣的角色?
他握緊了手中的藥方,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變得更加堅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