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門,京城外城九門之一,連接著外城與內城的要沖。平日里車水馬龍,商旅絡繹,入夜后則城門緊閉,守備森嚴。把總劉能,此刻正坐在更衣室角落的條凳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擠出兩滴渾濁的淚。值夜班最是熬人,尤其是這種無事發生的夜晚。他揉了揉發酸的后腰,心里盤算著昨天賭坊里輸掉的那五十兩銀子,還有相好小翠紅看上的那支金釵,琢磨著從哪個過路的“肥羊”身上再撈一筆補上虧空。
他完全沒注意到,更衣室那扇氣窗的縫隙,比平日稍稍寬了一絲。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異香,隨著夜風悄然飄入,迅速彌散在狹小的空間里。劉能又打了個哈欠,這次感覺眼皮格外沉重,腦子也有些昏沉。“媽的,這鬼天氣,怕是又要下雨了,這么悶……”他嘟囔著,往后靠了靠,想靠著墻壁打個盹。意識,就這么輕易地滑入了黑暗。
更衣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一道黑影如同貍貓般閃了進來,落地無聲。黑影看了一眼癱在條凳上昏睡過去、鼾聲漸起的劉能,迅速走到墻邊懸掛的甲胄前。那是一套半舊的棉甲,胸口位置磨損得有些發亮。黑影伸出手,手指在棉甲內襯邊緣摸索片刻,找到一處極不起眼的、縫線略微松脫的地方,用薄如柳葉的刀片輕輕一劃,挑開一個小口,然后將那枚冰涼堅硬的黑色“閻王令”塞了進去,又將挑開的線頭小心復原,抹平。整個過程不過三五個呼吸,干凈利落。
黑影正是陸擎。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昏睡的劉能,眼神中沒有絲毫波動。此人貪瀆枉法,私開宮禁,無論按國法還是鬼市的規矩,都死有余辜。他不再停留,轉身,如一陣風般從原路退出,順手帶上了門,將氣窗縫隙恢復原狀。
子時三刻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幽幽響起。更遠處,傳來隱約的打更聲。陸擎的身影已融入城墻根的陰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外城錯綜復雜的小巷深處。
返回霧隱鎮客棧的路上,陸擎心情并不輕松。潛入軍營,迷暈軍官,放置“閻王令”,雖然順利,但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他正式踏入了鬼市的規則,與墨不回,或者說與鬼市那股神秘的力量,產生了聯系。這聯系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回到客棧,趙平等人仍在等待。聽聞事情辦妥,都松了口氣。趙平道:“鬼市行事,自有其法。閻王令既出,劉能活不過明晚。此事一了,墨不回那邊,應該會有下一步動作。我們靜候消息便是。”
果然,第二天傍晚,陸擎正在房中調息,窗欞上再次傳來“嗒嗒”兩聲輕響。這次是一只純黑的烏鴉,腳上綁著更細的竹管。竹管內只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時間:“丑時三刻,鎮西亂葬崗,孤墳前。”
亂葬崗,孤墳。這墨不回,果然行事詭異,專挑這種陰森恐怖的地方見面。
陸擎將紙條給趙平看了。趙平眉頭微皺:“亂葬崗……那里是霧隱鎮棄尸的地方,平日里人跡罕至,倒是個隱蔽的所在。只是,墨不回選在那里,恐怕不僅僅是為了隱蔽。”
“或許,那里有他需要的東西,或者,他想在那里‘行醫’。”沈墨捻著胡須,若有所思,“鬼手神醫,據說有時會去亂葬崗,尋找一些……特殊的藥材。”
丑時,一天中最黑暗陰冷的時刻。陸擎這次只帶了“無面鬼”一人,按照紙條所示,來到鎮西的亂葬崗。這里果然荒涼,夜風穿過亂石和歪斜的墓碑,發出嗚嗚的怪響,如同鬼哭。磷火在雜草間明滅,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腐臭和土腥氣。
一座無碑的孤墳前,果然站著一個人。依舊是那身黑色斗篷,但身形比昨晚的瘦高個要矮小一些,背著的藥箱也小了一號。他靜靜地站在墳前,仿佛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兜帽下是一張平平無奇、甚至有些木訥的中年男子的臉,眼神渾濁,像個普通的更夫或樵夫。
“陸公子,很準時。”聲音也與昨晚不同,嘶啞低沉。
“閣下是?”
“墨不回。”中年男子,或者說,易容后的墨不回,直接報出了名字,然后指了指腳邊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幫我把他搬回去。”
陸擎和“無面鬼”都是一愣。搬回去?搬什么?
墨不回用腳踢了踢麻袋。麻袋動了一下,發出低低的、痛苦的**,里面似乎裝著一個人!
“此人中了‘蝕骨青’,全身骨骼正在緩慢軟化,最多還能活三個時辰。我要救他,但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和一些幫手。”墨不回的聲音沒什么情緒,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作為交換,我可以先看看你的情況,如果順手,也可以幫你暫時穩住體內的麻煩。當然,最終能否根治,以及告訴你進入皇宮的路,要看你的表現,和我是否感興趣。”
陸擎看著那不斷蠕動、發出痛苦嗚咽的麻袋,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神秘莫測的“鬼手神醫”,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救人?在這種地方救人?救的是什么人?為什么要救?是又一次考驗,還是真的“行醫”?
但他沒有選擇。墨不回掌握著他需要的東西――壓制體內隱患的可能,以及進入皇宮的線索。而且,此人行事雖然詭異,但到目前為止,并未表現出明顯的惡意,反而在按“規矩”行事。
“好。”陸擎沒有多問,示意“無面鬼”上前,兩人抬起那個沉重的、散發著古怪氣味的麻袋。入手處軟綿綿的,仿佛里面的人真的沒有骨頭一般,觸感極為詭異。
墨不回點點頭,不再多,轉身向亂葬崗外走去,腳步輕快,仿佛對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陸擎和“無面鬼”抬著麻袋,緊跟其后。他們沒有回客棧,而是在墨不回的帶領下,七拐八繞,來到鎮子邊緣一處更加偏僻的廢棄磚窯。
磚窯內部空間很大,雖然破敗,但還算干燥,角落里堆著些干草,中間空地上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桌上放著一些瓶瓶罐罐和簡單的刀具、紗布。一盞油燈掛在窯壁的釘子上,發出昏黃的光,將窯內照得影影綽綽。
墨不回示意將麻袋放在木板床上。然后他走到桌邊,拿起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在油燈上烤了烤,又從一個瓷瓶里倒出些透明的液體涂抹在刀身上。他的動作熟練而穩定,眼神專注,仿佛即將進行的不是一場詭異的手術,而是一場藝術創作。
“解開袋子,按住他,別讓他亂動。”墨不回頭也不回地吩咐。
陸擎和“無面鬼”依解開麻袋口,將里面的人拖了出來。燈光下,只見這是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男子,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此刻雙眼緊閉,眉頭緊鎖,滿臉痛苦之色,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扭曲著,仿佛真的沒有骨頭支撐,軟塌塌的。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皮下的血管也隱隱透著青色。
“蝕骨青……”陸擎想起沈墨曾提過這種奇毒,取自南疆一種罕見的苔蘚,中毒者骨骼會逐漸軟化,最終全身癱軟如泥,在極度痛苦中死去,死狀極慘。此毒罕見,解毒更難。
墨不回走到床邊,俯身檢查了一下男子的瞳孔和舌苔,又用手指在他幾處關節和脊柱按壓,男子頓時發出更加凄厲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墨不回卻面不改色,點點頭:“毒入骨髓,但未入腦,還有救。按住他。”
陸擎和“無面鬼”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男子的肩膀和雙腿。男子似乎感覺到了什么,掙扎得更加厲害,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墨不回拿起那把薄刀,在男子肩胛處比劃了一下,然后,毫不猶豫地劃了下去!刀鋒極利,切開皮膚,卻沒有多少鮮血流出,切口處的血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仿佛已經壞死。
男子猛地瞪大眼睛,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劇烈掙扎,幾乎要掙脫陸擎和“無面鬼”的壓制。墨不回卻仿佛沒聽見,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手腕穩定地移動,刀鋒沿著男子的肩胛骨邊緣,切開肌肉筋膜,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骨骼。那骨骼果然已經失去了正常的灰白色,變得如同朽壞的木頭,布滿細密的青色紋路,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陸擎看得頭皮發麻,強忍著不適。他見過生死,見過血腥,但這種詭異的病理和解剖場面,還是讓他胃里一陣翻騰。
墨不回從桌上拿起一個扁平的木盒,打開,里面是數十根長短不一、細如牛毛的金針。他捻起幾根最長的金針,手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動,精準地刺入男子肩胛周圍的幾處大穴。男子身體猛地一僵,慘嚎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封住痛覺,免得他咬舌自盡,也免得吵。”墨不回淡淡解釋了一句,放下金針,又拿起一把更小巧的、帶著弧度的鉤刀,開始小心翼翼地刮取那些青黑色的、似乎已經朽壞的骨屑。他的動作異常精細,仿佛在雕刻一件易碎的藝術品,每一次刮取都恰到好處,既能刮去被毒素侵蝕的部分,又盡量不傷及下方健康的骨骼。
刮下的青黑色骨屑散發著刺鼻的腥臭,被墨不回用一張油紙接住。隨著刮取的進行,男子裸露出的骨骼,青色漸漸褪去,露出下方正常的灰白。但墨不回并未停止,他拿起一個小瓷瓶,拔掉塞子,將里面一種乳白色的、粘稠如膏的藥液,仔細地涂抹在刮干凈的骨骼表面。藥液散發著奇異的、類似檀香和草藥混合的氣味,一接觸到骨骼,便迅速滲透進去,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做完一邊,他又如法炮制,處理另一邊肩胛骨。然后是脊柱、肋骨、四肢關節……整個過程漫長而令人窒息。墨不回始終全神貫注,額頭上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顫抖或遲滯,精準得如同尺子量過。陸擎和“無面鬼”也一直穩穩地按住男子,雖然那男子被封了痛覺,但身體依舊會因本能的恐懼而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后一處關節被處理完畢,墨不回終于直起身,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他放下工具,從一個瓷瓶里倒出幾顆黑色的藥丸,塞進男子口中,又灌了些清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