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上的船工也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有人喊了起來：“后面有條船靠過來了！干什么的？”
烏篷船靠得更近，船頭一人揚聲喊道：“前面的漕船聽著！停船接受檢查！官府緝拿要犯！”
聲音尖利，帶著官腔，果然是東廠的人！他們還是追來了！看來清浦鎮(zhèn)的火災(zāi)只是暫時引開了他們，他們并未放棄，或者又得到了新的線索。
劉大疤瘌跑到船尾，看到后面追來的烏篷船和船上明顯是官家的人，臉色發(fā)白，對陸擎他們所在的隔間喊道：“幾位老爺，后面是官差，要查船，您們看這……”
陸擎知道，躲是躲不過去了。東廠的人既然敢公然追上來，必然是有所憑恃。硬拼，在船上無處可逃。只能見機行事，實在不行，就只能跳水了。
他深吸一口氣，對秦川和“無面鬼”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稍安勿躁，然后掀開油布，走了出去。沈墨、秦川、“無面鬼”也跟著出來。
劉大疤瘌看到他們出來，稍微松了口氣，但看到他們手中若有若無按著的兵刃，又是一驚。
這時，烏篷船已經(jīng)靠得很近，兩船相距不過數(shù)丈。烏篷船船頭，站著三個穿便服但氣勢不凡的漢子，中間一人面白無須，眼神陰鷙，正是典型的東廠太監(jiān)模樣。他身邊兩人，太陽穴高高鼓起，目光如電，顯然是高手。
那太監(jiān)目光掃過陸擎幾人，在陸擎臉上停留片刻，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就是他們！拿下！”
話音未落，他身邊兩個高手已然縱身躍起，如大鳥般向漕船撲來！身手矯健，顯然是一流好手！
劉大疤瘌和船工們嚇得驚呼后退。
“動手！”陸擎低喝一聲，軟劍已然出鞘，化作一道寒光，迎向其中一人。秦川和“無面鬼”也同時出手，分別攻向另一人和那太監(jiān)。
“鐺！”金鐵交鳴之聲響起。陸擎與那高手硬拼一記，只覺手臂發(fā)麻，氣血翻涌，連退兩步，心中暗驚，此人內(nèi)力深厚，竟在他之上！看來是東廠搜羅的真正高手，絕非普通番子可比。
秦川和“無面鬼”也與對手戰(zhàn)在一處，一時難分高下。那太監(jiān)則陰笑著站在烏篷船頭，并未動手，似乎對屬下很有信心。
漕船船尾空間狹小，幾人兔起鶻落，瞬間交手十余招。陸擎重傷未愈，內(nèi)力不濟，漸漸落了下風(fēng)，被對手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退到船舷邊。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運河上游，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和呼喝聲：“官船巡河！閑雜船只避讓！”
只見上游飛速駛來三艘快船，船頭懸掛著明晃晃的燈籠，燈籠上寫著大大的“巡”字。船上是頂盔貫甲、手持兵刃的官兵，看服色，竟是直屬漕運總督的漕標營！
漕標營是朝廷在漕運系統(tǒng)設(shè)置的專屬武裝，負責(zé)押運漕糧、緝查私鹽、維護運河治安，權(quán)力不小。此時三艘巡船成品字形包抄過來，聲勢頗大。
那東廠太監(jiān)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會在這里遇到漕標營的巡船。他尖聲喝道：“東廠辦事，閑人退避！”
為首一艘巡船上，站著一個絡(luò)腮胡子的軍官，聞嗤笑一聲：“東廠？可有駕帖？此地乃運河漕運要道，歸我漕標管轄！無駕帖擅自攔截漕船，形同匪類！給我圍起來！”
三艘巡船立刻散開，呈包圍之勢，將烏篷船和漕船圍在中間，船上官兵張弓搭箭，對準了烏篷船。
東廠太監(jiān)臉色鐵青。他此番南下，雖有晉王世子手令，但確實沒有刑部或東廠簽發(fā)的正式駕帖（逮捕憑證），在漕運地盤上，面對漕標營，硬來未必討得了好。而且，看這漕標軍官的態(tài)度，似乎并不太賣東廠的賬。
“咱家奉晉王世子之命，追查要犯！爾等敢阻攔？”太監(jiān)搬出晉王世子的名頭。
“晉王世子？”絡(luò)腮胡軍官挑了挑眉，“世子殿下在揚州，手還能伸到運河上來？沒有駕帖，沒有漕運衙門的手令，管你是世子還是王爺，都不能在運河上撒野！識相的，趕緊滾蛋，否則，別怪老子不客氣！”說著，一揮手，官兵手中的弓箭拉得更滿。
東廠太監(jiān)眼中殺機閃爍，但看了看對方的人數(shù)和強弓硬弩，權(quán)衡利弊，知道今日難以得手。他陰冷地瞪了陸擎一眼，又看了看漕船上的劉大疤瘌和漕標營軍官，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好！好一個漕標營！咱家記下了！我們走！”
說著，一揮手。那兩個與陸擎、秦川交手的高手立刻虛晃一招，跳回烏篷船。烏篷船調(diào)轉(zhuǎn)船頭，向下游駛?cè)ィ芸煜г诤拥拦諒澨帯?
一場危機，竟然又被這突然出現(xiàn)的漕標營巡船化解了。
陸擎心中非但沒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一次是巧合，兩次還能是巧合嗎？清浦鎮(zhèn)的火災(zāi)，現(xiàn)在的漕標營巡船，都出現(xiàn)得如此及時，像是專門為他們解圍。是誰在暗中相助？目的何在？
這時，那絡(luò)腮胡軍官站在巡船船頭，看向漕船，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劉大疤瘌和船工，最后落在陸擎幾人身上，拱了拱手：“幾位是‘漕鹽會’的？沒受驚吧？”
陸擎壓下心中疑慮，拱手還禮：“多謝軍爺援手。我等確是漕鹽會吏員，奉命北上公干。不知軍爺如何稱呼？”
“某家漕標營把總，趙虎。”絡(luò)腮胡軍官聲音洪亮，“奉命巡河，恰好遇到東廠的閹狗在此撒野。爾等既是漕鹽會的人，自當(dāng)護持。不過，運河上不太平，幾位還是小心為上。需不需要某家派兩條船護送一程？”
“不敢勞煩趙把總。”陸擎連忙推辭，“有把總虎威震懾，宵小之徒想必不敢再來。我等自行北上即可。”
趙虎也不堅持，點點頭：“既如此，某家繼續(xù)巡河了。幾位保重。”說完，一揮手，三艘巡船緩緩駛離，繼續(xù)向上游而去。
漕船上，劉大疤瘌抹了把冷汗，對著遠去的巡船連連作揖：“多謝軍爺！多謝軍爺！”然后轉(zhuǎn)向陸擎幾人，苦著臉道：“幾位老爺，您們這到底是惹了哪路神仙啊？連東廠的公公都追來了！小的這船小，可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啊！”
陸擎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約有十兩，塞到劉大疤瘌手里，低聲道：“劉船頭，今日之事，純屬誤會。這些銀子，給兄弟們壓壓驚。還請船頭行個方便，加緊行程，早日抵達通州。到了地頭，另有重謝。”
劉大疤瘌掂了掂銀子，臉色稍霽，但眼中仍有憂色：“不是銀子的事……老爺，東廠的人睚眥必報，這次吃了癟，肯定不會罷休。前面還有幾個碼頭，萬一他們再來……”
“船頭放心，到了前面大碼頭，我等自會下船，絕不連累船頭。”陸擎道。他也知道，這艘船不能再坐了。東廠的人已經(jīng)盯上，遲早會再來。必須盡快下船，改走陸路。
劉大疤瘌這才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小的這就去催他們，快點開船。”
打發(fā)走劉大疤瘌，陸擎幾人回到隔間，臉色都不好看。
“那漕標營的趙把總，出現(xiàn)的時機太巧了。”秦川壓低聲音道，“而且，他好像對東廠的人很不客氣，甚至有點故意找茬的意思。這不尋常。”
“無面鬼”也點了點頭，嘶啞道：“他看公子的眼神，有點怪。不像看陌生人。”
陸擎也感覺到了。那個趙虎，雖然掩飾得很好，但看他的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探究和……審視？而且，漕標營雖然不歸地方官府直接管轄，但通常也不愿意輕易得罪東廠和晉王府。趙虎今天的表現(xiàn)，過于強硬了，不符合常理。
除非……他背后有人指使，或者，他認出了自己？但這不可能，自己的偽裝應(yīng)該沒有破綻。
“還有那場火災(zāi)。”沈墨沉吟道，“清浦鎮(zhèn)官倉失火，也太過巧合。兩件事連在一起，似乎有只無形的手，在暗中為我們掃清障礙。”
“皇子之手……”陸擎忽然想起錦囊絲絹上模糊的字跡，心中一動。難道，暗中相助的，是這位神秘的“九皇子”或者他殘留的勢力？如果“九皇子”真的存在，并且是皇位正統(tǒng)繼承人，被楊氏兄妹矯詔害死（或隱匿），那么他的舊部或同情者，暗中保護持有證據(jù)的蘇芷蘭之子（也就是自己），似乎說得通。
但這也只是猜測。那位“九皇子”是生是死尚且不知，更遑論其勢力了。
“不管是誰在暗中相助，是敵是友，目的為何，我們都不能掉以輕心。”陸擎沉聲道，“東廠的人不會善罷甘休，前面必有攔截。劉大疤瘌的船不能待了。下一站是哪里？”
“前面三十里是‘平望驛’，是個水陸碼頭，還算繁華。”秦川對運河沿岸頗為熟悉。
“好，就在平望驛下船。我們扮作客商，走陸路北上。”陸擎下定決心。雖然陸路可能更慢，也更辛苦，但至少比在水上無處可逃要靈活。
漕船加快了速度，向著平望驛駛?cè)ァｊ懬婵吭陔s物上，望著艙外緩緩后退的河岸景色，心中思緒萬千。
清浦鎮(zhèn)的火災(zāi)，漕標營的及時出現(xiàn)，東廠的追殺，神秘的“九皇子”……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似乎正在緩緩收緊。而他，如同網(wǎng)中的飛蛾，奮力撲向那未知的光亮――京城，冷宮，云。
那只暗中推動一切的“皇子之手”，究竟是誰？是援手，還是另一只想要攫取錦囊的、更隱蔽的黑手？
他摸了摸懷中的錦囊，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無論如何，他必須走下去。真相，就在前方，哪怕布滿荊棘，哪怕步步殺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