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沿著運河南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無聲息地通過了京城最后一道水門關卡。曹千戶的安排很周到,守衛只是例行公事地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艙內堆放的菜蔬,便揮手放行。
船艙狹小,彌漫著河水的腥氣和蔬菜特有的土腥味。陸擎盤膝坐在角落里,運功調息,試圖化解體內那股跗骨之蛆般的玄陰掌力。孟婆給的赤紅藥丸雖然壓制了寒毒,但魏忠的掌力陰狠歹毒,如冰針般不斷侵蝕著他的經脈,每一次內力運轉,都伴隨著針扎似的刺痛。
沈墨在一旁閉目養神,但眉頭緊鎖,顯然也在擔憂陸擎的傷勢和前途。“無面鬼”像一尊雕像般守在艙口,甲三則在外艙警戒,與船老大低聲交談。
天色微明時,小船駛入一段相對寬闊平緩的河道。船老大放緩了速度,壓低聲音對甲三說了幾句。甲三點點頭,掀簾進來稟報:“公子,前面就到通州碼頭了。接應的人會在碼頭東頭第三間貨棧等我們,暗號是‘南來的貨,要過淮安’。”
陸擎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但很快被堅定取代:“知道了。告訴船家,靠岸時小心些,注意有無異常。”
“是。”
小船緩緩靠向通州碼頭。清晨的碼頭已經忙碌起來,卸貨的、裝船的、叫賣早點的,人來人往,喧囂嘈雜。陸擎在“無面鬼”的攙扶下走上碼頭,沈墨緊隨其后,三人都做了簡單的易容,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衫,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甲三走在前面引路,穿過擁擠的人流,來到碼頭東頭。這里相對僻靜一些,大多是倉庫和貨棧。第三間貨棧門臉不大,招牌上寫著“隆昌貨棧”四個字,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甲三上前,對著守在門口的伙計道:“掌柜的在嗎?南來的貨,要過淮安。”
那伙計是個精瘦的年輕人,聞抬頭打量了甲三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陸擎等人,不動聲色地點點頭:“過淮安的貨?什么貨?多少?”
“藥材,三百擔。”甲三報出約定的暗語。
伙計眼神一閃,側身讓開:“請進,掌柜的在里面。”
四人走進貨棧。里面堆滿了各種貨物,空氣中彌漫著藥材、皮貨和香料混合的氣味。一個穿著綢衫、留著兩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正是貨棧掌柜。
“幾位客官,要看藥材?里面請。”掌柜的滿臉堆笑,將他們引到貨棧后堂。
后堂是個小客廳,布置簡單,但很干凈。掌柜的關上門,臉上的笑容立刻收斂,對著陸擎躬身一禮:“小人周福,見過公子。孟婆老人家已經傳信過來,讓小人一切聽從公子吩咐。”
“周掌柜不必多禮。”陸擎虛扶一下,“接下來的行程,有勞了。”
“公子客氣。”周福道,“船已經備好,是艘運糧的官船,掛著戶部的牌子,沿途關卡一般不會仔細搜查。船上都是自己人,安全無虞。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只是今早接到京城傳來的消息,東廠和錦衣衛發了海捕文書,通緝公子和沈先生,還有這位……”他看了一眼“無面鬼”,顯然不知道如何稱呼。
“無妨。”“無面鬼”聲音沙啞,“他們抓不住我。”
“另外,”周福繼續道,“晉王府和太子府似乎也有異動。晉王府的黑鴉衛傾巢而出,分多路南下,目標疑似江南。太子府則調集了一批高手,去向不明,但據我們在宮里的眼線回報,似乎和慈寧宮有關。”
慈寧宮!楊太后!
陸擎和沈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楊太后的動作好快!看來魏忠逃回去后,將情況一匯報,這位深宮中的老婦人立刻做出了反應。不僅通過東廠和錦衣衛明面通緝,還調動了晉王和太子的力量。這是要布下天羅地網,將他徹底按死在江南啊。
“還有別的消息嗎?”陸擎問。
“有。”周福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這是孟婆用飛鴿傳來的密信,今早剛到。”
陸擎接過信,拆開火漆。信紙是特制的,字跡很小,是用一種特殊的藥水書寫,需要放在火上烘烤才能顯現。周福連忙端來一盞油燈。
陸擎將信紙在火上小心烘烤,很快,一行行娟秀的字跡顯現出來:
“擎兒吾孫:聞汝受傷,祖母心憂。玄陰掌歹毒,不可輕忽。附上‘赤陽丹’三粒,可暫壓寒毒三月。三月內,務必尋得‘九陽草’或‘地心火蓮’,輔以純陽內力化解,否則性命堪憂。九陽草生于南疆火山之畔,地心火蓮藏于西域大漠深處,皆難尋。然江南蘇家或有線索,蘇芷蘭或知其下落。”
“另,五十年前舊事,已著人詳查。先帝之死,確系楊氏與魏忠合謀。毒為‘纏綿’,性緩,積于臟腑,日久發作,狀似癆病。下毒者乃先帝貼身太監劉瑾,然劉瑾亦被楊氏滅口,嫁禍于你父。劉瑾臨死前留血書于袍內襯,記其罪,然血書已被魏忠所得,毀之。唯一人證,乃當年太醫院院判孫思邈,彼時察覺先帝脈象有異,留檔于太醫院秘庫,后遭貶黜,隱居江南,或仍存于世。此老或知‘纏綿’之毒與解法,亦或知當年更多隱情。”
“楊氏已知汝身份,必除之而后快。江南非善地,楊家、晉王、東廠耳目眾多,慎之再慎。蘇芷蘭處或有先帝遺物,關乎真詔所在,務必取得。祖母在京城牽制楊氏與魏忠,汝可放手施為。切記,保全自身,方有來日。閱后即焚。”
信末沒有落款,只有一枚小小的鬼面印記。
陸擎將信的內容默記于心,然后將信紙放在油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纏綿”之毒,劉瑾下毒,孫思邈留檔,血書被毀,楊太后與魏忠合謀毒殺先帝,嫁禍父親……一條清晰的毒殺嫁禍鏈條,在腦海中逐漸成形。
五十年前,楊太后(當時的楊皇后)因嫉妒先帝寵愛蘇婉,更恐懼先帝可能因蘇婉之子(即陸文遠)而動搖太子(當今皇帝)的地位,于是勾結東廠提督太監魏忠,威逼利誘先帝的貼身太監劉瑾,在先帝飲食中下入慢性毒藥“纏綿”。此毒發作緩慢,狀似癆病,極難察覺。先帝日漸衰弱,最終“病逝”。
而劉瑾,這個被利用的可憐蟲,在完成下毒任務后,也被楊太后和魏忠滅口,并偽造證據,將下毒的罪名嫁禍給了當時風頭正盛、又與先帝關系微妙的內閣首輔陸文遠。如此一來,既能除掉知道太多的劉瑾,又能借機鏟除可能威脅太子地位的陸文遠,一石二鳥,毒辣至極。
若非劉瑾臨死前良心發現,留下血書藏于衣內,若非太醫院院判孫思邈醫術高明,察覺異常并暗中留檔,若非父親陸文遠手中握有先帝真正的傳位密詔和信物,恐怕這樁驚天陰謀就要永遠石沉大海,父親和陸家也要永遠背負弒君的罪名!
好一個毒殺嫁禍!好一個斬草除根!楊太后為了權力,為了她的兒子,真是煞費苦心,不擇手段!
陸擎胸中怒意翻騰,牽動傷勢,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嘴角又溢出一絲黑血。
“公子!”沈墨和周福同時驚呼。
“無妨。”陸擎擺擺手,擦去血跡,眼中寒意更盛,“周掌柜,我們何時可以上船?”
“隨時可以。”周福道,“船就停在碼頭西側的官船泊位,已經打點好了,午時啟航。公子可以先在貨棧休息,等時辰到了,小人再送各位上船。”
“不,現在就上船。”陸擎果斷道,“夜長夢多。東廠和晉王的人可能已經在路上了,通州碼頭也不安全,早些離開為好。”
“是,小人這就去安排。”周福不敢怠慢,立刻出去準備。
“公子,你的傷……”“無面鬼”有些擔憂。
“還撐得住。”陸擎服下一粒孟婆信中所附的“赤陽丹”,一股暖流在體內化開,驅散了些許寒意,“我們必須盡快趕到江南,找到蘇芷蘭和孫思邈。時間不多了。”
不僅是為父親平反的時間不多了,他自己的身體,也只剩三個月的時間。
片刻后,周福回來,說已經安排妥當。四人跟著他,從貨棧后門離開,穿過幾條小巷,來到碼頭西側的官船泊位。這里停泊的船只明顯比東側氣派許多,其中一艘中型漕船掛著戶部的旗幟,船上水手打扮的人看到周福,暗暗點頭示意。
周福引著四人上了船,進入底層一個隱蔽的貨艙。貨艙里堆滿了麻袋,但中間清理出了一塊空間,鋪著被褥,甚至還有一個小炭爐,溫著一壺熱水。
“委屈公子幾位在此暫歇。這是底艙,等閑不會有人下來。一日三餐會有人送來。大約十日左右可到揚州,到了那里我們再換船。”周福交代道。
“有勞周掌柜。”陸擎點頭。
周福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匆匆離開。他還要留在通州,打理貨棧,同時作為聯絡點。
貨艙的門被關上,只剩下頂棚一個透氣孔透下微弱的光線。船身微微晃動,開始啟航了。
“無面鬼”和甲三輪流在艙口警戒。沈墨為陸擎把了脈,臉色依舊凝重:“赤陽丹藥力霸道,暫時壓制了寒毒,但公子體內經脈受損不輕,需要靜養。這十日水路,公子務必安心調息,不可再妄動內力。”
陸擎點點頭,盤膝坐下,開始運功療傷。赤陽丹的藥力如同暖流,在經脈中緩緩運行,所過之處,那股陰寒掌力如冰雪消融,帶來陣陣舒泰。但陸擎知道,這只是暫時的。赤陽丹藥效一過,寒毒會反撲得更厲害。而且此丹煉制不易,孟婆也只給了三粒,必須省著用。
當務之急,是找到“九陽草”或“地心火蓮”,或者找到那位可能知道解毒之法的前太醫院院判孫思邈。
船艙隨著水流輕輕搖晃,陸擎在調息中漸漸入定。而沈墨則坐在一旁,眉頭緊鎖,思考著孟婆信中提到的事情。
孫思邈……這個名字他聽說過。乃是三十年前名動天下的神醫,不僅醫術高明,更精通藥理毒理,曾官至太醫院院判。但后來不知為何,突然辭官歸隱,從此銷聲匿跡。沒想到,他竟然是因為察覺了先帝中毒的真相而被貶黜,隱居江南。
如果能找到孫思邈,不僅能解陸擎所中之毒,或許還能得到當年先帝中毒的直接證據!一個前太醫院院判的證詞和留檔,其分量遠比劉瑾的血書更重!畢竟,劉瑾是戴罪之身(被嫁禍的弒君者),而孫思邈是清流醫官,他的證詞更容易取信于人。
只是,孫思邈隱居三十年,是否還活著?如果活著,又隱居在江南何處?蘇芷蘭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還有蘇芷蘭手中的“先帝遺物”,又是什么?會不會和玉佩上的“皇陵”地圖有關?
一個個疑問在沈墨腦中盤旋。他看了一眼入定調息的陸擎,年輕的臉龐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和滄桑。這個孩子身上背負的東西,實在太重了。
京城,慈寧宮。
“廢物!一群廢物!”
精致的官窯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楊太后胸膛起伏,保養得宜的臉上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她很少如此失態,但接連的壞消息,讓這個掌控朝政數十年的女人也失去了耐心。
魏忠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纏著繃帶的手微微顫抖。他中的“蝕骨散”之毒雖然解了,但余毒未清,加上被陸擎逃脫,太后震怒,讓他身心俱疲。
“堂堂東廠提督,帶著那么多番子,居然讓一個身受重傷的小子從詔獄里跑了!還折損了那么多人手!魏忠,你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楊太后的聲音尖利刺耳。
“奴才該死!奴才無能!請太后娘娘責罰!”魏忠連連磕頭。
“責罰?責罰你有用嗎?能把他抓回來嗎?”楊太后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情緒,但眼中的寒意卻越來越盛,“江南那邊有消息了嗎?”
“回太后,已經傳令下去了。我們在江南的人已經動起來了,蘇家、還有幾個可能與蘇婉有關的暗點,都安排了人手。只要陸擎一露面,絕對逃不掉!”魏忠連忙道。
“蘇婉那個賤人呢?找到了嗎?”
“還……還沒有。”魏忠額頭冒汗,“鬼市的人很狡猾,據點經常更換。而且蘇婉本人行蹤詭秘,極少露面。不過奴才已經加派了人手,懸賞萬兩黃金,只要她還在大周境內,一定能把她挖出來!”
“萬兩黃金?”楊太后冷笑,“你倒是大方。不過,若能永絕后患,萬兩黃金也算值得。但記住,要活的。哀家還有些話,要親自問問那個賤人。”
“奴才明白!”
楊太后走回軟榻坐下,重新捻動佛珠,似乎這樣能讓她平靜下來:“晉王那邊有什么動靜?”
“晉王接到太后的密旨后,已經將黑鴉衛主力派往江南,同時命令江南各州府的官員嚴密盤查,尤其是水路關卡。另外……”魏忠猶豫了一下,“晉王似乎對陸擎手中的玉佩,還有那三份密詔,很感興趣。他暗中派了另一批人,好像在尋找什么東西。”
“他也想分一杯羹?”楊太后眼中厲色一閃,“不自量力!當年若不是哀家扶持,他哪有今天的地位?現在翅膀硬了,就想跟哀家搶東西?”
“太后息怒。晉王再囂張,也翻不出您的手掌心。”魏忠小心翼翼地說,“依奴才看,不如就讓他和陸擎去斗。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出手收拾殘局。既能除掉陸擎,又能削弱晉王的勢力,一舉兩得。”
楊太后沉默片刻,緩緩點頭:“這倒是個辦法。太子那邊呢?”
“太子殿下似乎對陸擎興趣不大,他更關心的是晉王的動向。而且,太子好像對太后您突然如此關注陸擎,有些……疑慮。”魏忠低聲道。
“疑慮?”楊太后捻動佛珠的手指頓了頓,“他疑慮什么?”
“太子殿下似乎聽到了一些風聲,關于先帝……和陸文遠的身世。”魏忠的聲音更低了。
楊太后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誰走漏的消息?”
“奴才正在查。可能是……可能是當年伺候過先帝的一些老宮人,雖然清理了大半,但難免有漏網之魚。也可能是……陸文遠生前留下了什么。”魏忠道。
“查!給哀家徹查!凡是可能知道這件事的,一個不留!”楊太后聲音冰冷,“至于太子……他是哀家的兒子,應該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找個時間,哀家會親自跟他談談。”
“是。”
“還有,”楊太后看向魏忠,“你手上的傷,怎么樣了?”
“謝太后關心,已無大礙。只是那‘蝕骨散’毒性古怪,余毒未清,需要些時日調理。”魏忠忙道。
“陸擎那小子,用的毒倒是刁鉆。看來鬼市那邊,有些能人。”楊太后沉吟道,“你不是一直想徹底鏟除鬼市嗎?這次,哀家準了。調集東廠和錦衣衛的精銳,給哀家把京城內外的鬼市據點,一個一個拔掉!那個‘孟婆’,能抓就抓,不能抓,就地處決!”
魏忠眼中兇光一閃:“奴才領旨!定將那些陰溝里的老鼠,一網打盡!”
“記住,要快,要狠。陸擎南下,鬼市是他最大的依仗之一。斬斷他的臂膀,看他在江南還能翻起什么浪!”楊太后說完,揮了揮手,“你下去吧。好好養傷,江南的事,給哀家辦漂亮點。”
“奴才告退。”魏忠躬身退下。
走出慈寧宮,被午后的陽光一照,魏忠才感覺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每次面對太后,他都感覺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這個女人的心思太難揣測,前一刻還和顏悅色,下一刻就可能要人性命。
不過,鏟除鬼市的命令,正合他意。他早就看那些藏頭露尾的老鼠不順眼了,尤其是那個“孟婆”,幾次三番壞他好事。這次有太后旨意,正好可以名正順地調集大軍,將鬼市連根拔起!
想到鬼市豐厚的財富和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魏忠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等剿滅了鬼市,那些財富和秘密,不就都是他東廠的了?
他摸了摸依舊隱隱作痛的手掌,臉上露出一絲獰笑。陸擎,還有鬼市,咱們慢慢玩。
十日后,揚州碼頭。
官船緩緩靠岸。陸擎站在甲板上,望著眼前熟悉的繁華景象,心中百感交集。揚州,江南重鎮,魚米之鄉,人文薈萃。他少年時曾隨父親來過幾次,對這里的繁華記憶猶新。如今物是人非,自己已是朝廷欽犯,只能躲在陰暗的船艙里,像老鼠一樣偷偷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