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的大殿里金碧輝煌,連空氣中都是甜膩的熏香味道。
絲竹聲響成一片,大殿中央,一群穿著彩衣的歌舞姬們正甩著長袖轉圈,一圈又一圈,看的人眼暈。
蕭景琰坐在他的席位上,覺得頭有些發昏,面前的桌案上擺滿了珍饈美味,什么紅燒熊掌,清蒸鹿尾。
看著是精致,可早就涼透了,上面凝著一層白花花的油,讓人看了就沒有食欲。
他看著上首的父皇正和幾個大臣推杯換盞,聊些場面話,根本沒人注意到這邊的角落。
蕭景琰眼珠子轉動,他身子往下矮了矮,借著旁邊一根巨大的紅漆柱擋住身形,悄悄退到屏風后面。
然后腳底抹油,溜出了大殿。
一出殿門,里面的酒氣和脂粉氣就被隔絕在身后。
殿外的空氣清冷冽人,深吸一口進入肺里,總算把悶熱給壓了下去。
“呼~活過來了?!?
蕭景琰長出了一口氣,伸手扯了扯領口那個繁瑣的盤扣,順著漢白玉鋪成的回廊漫無目的走。
前面就是御花園,這時候大家都聚在大殿里,園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宮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拉出樹影婆娑。
蕭景琰百無聊賴踢著腳下的小石子,心里琢磨著要是現在能出宮去吃碗熱乎乎的羊肉面該多好。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突兀的從前面假山后頭傳來。
蕭景琰腳步一頓,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他是習武之人,聽力比旁人敏銳得多。
“誰在那兒?”他低喝一聲,手下意識按在腰間。
那里原本掛著佩劍,可宮宴不許帶兵器,所以他只摸到一塊玉佩。
假山后面沒動靜,連蟲鳴聲都停了。
蕭景琰皺了皺眉,并沒有叫侍衛,萬一只是只野貓,叫了人來也是大驚小怪。
他放輕腳步,貓著腰慢慢走過去,探頭往假山后面一看。
只見假山的一塊大石頭上,正坐著一個穿著粉色衣裙的少女。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梳著簡單的雙鬟,手里拿著一顆紅通通的大石榴,已經剝開了一半,嘴里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幫子像只松鼠一樣動來動去。
大概是聽到了聲音,她動作僵住,手里還維持著往嘴里送石榴籽的姿勢,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瞪著蕭景琰,眼里全是驚愕,但并沒有多少害怕。
兩人大眼瞪小眼,空氣凝固了片刻。
蕭景琰看著她這副被抓包的滑稽模樣,原本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懈下來,忍不住笑出聲。
“你是哪個宮的小宮女?膽子這么大,宴會還沒散,就敢跑出來偷吃東西?”
少女費勁的吃完石榴肉,把籽吐到瓜皮上,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起頭,一點也不虛。
“你不也跑出來了嗎?還好意思說我,咱們彼此彼此,誰也別笑話誰?!?
她聲音清脆,說話直來直去,帶著股爽利勁兒,一點也沒有那些宮女見了他唯唯諾諾,頭都不敢抬的樣子。
蕭景琰覺得有趣極了。
他在宮里這么多年,除了母妃和幾個兄弟,還沒見過誰敢這么跟他說話。
他干脆一撩衣擺,也不嫌石頭涼,徑直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毫無形象翹起了二郎腿。
“里面太悶了,那些歌舞我看都看膩了,每次都是那幾樣,轉得我頭暈?!笔捑扮г沟?,“而且那些大臣說話文縐縐的,聽得人耳朵起繭子?!?
少女深有同感的點頭,仿佛找到了知音:“就是就是!那曲子咿咿呀呀的,還沒我家門口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好聽,聽的我直打瞌睡,而且桌上的菜看著是好看,可全都是冷的,我就想吃口熱乎的?!?
她說著,大方的把手里還沒吃完的半個石榴遞到蕭景琰面前。
“喏,剛從樹上摘的,可甜了,你要不要嘗嘗?這可是新鮮的,比里面那些擺樣子的果盤強多了?!?
蕭景琰愣了一下。
他在宮里這么多年,衣食住行都有嚴格的規矩。
吃的東西要經過層層試毒,水果要削皮切塊擺盤,從沒人敢給他吃這種沒經過檢查,還沒洗過,甚至是被別人掰開的東西。
看著少女坦蕩蕩的眼神,那紅寶石般的石榴籽在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他鬼使神差的接過來,也不嫌棄,擦都沒擦,直接摳了一大把塞進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開,有種清新的野趣。
“好吃!”蕭景琰含糊不清的說道,“真的挺甜的?!?
“是吧!我剛才在上面挑了半天,就這顆最紅,長在最頂上那個枝頭。”少女得意的指了指頭頂上那棵高大的石榴樹。
蕭景琰抬頭看去。
這棵石榴樹有些年頭了,樹干長得粗壯,枝葉也茂密,最低的樹杈離地也有一人多高。
“你會爬樹?”他有些驚訝的看著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那當然,這點高度算什么?!?
少女站起來,拍了拍沾了灰的裙擺:“我在家的時候,房頂我都上過,我還能爬更高的樹呢,剛才我看見上面還有幾顆大的,就是太高了沒夠著,哎!你要不要?”
蕭景琰被激起了少年的好勝心和玩性。
他把吃剩的果核往草叢里一扔,卷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
“我也行,不就是幾顆石榴嗎,看我的。”
兩人相視一笑,達成了某種默契。
蕭景琰助跑兩步,手腳麻利的攀住樹干,像只靈活的猴子一樣,蹭蹭蹭幾下就竄了上去。
“上來啊!”他坐在粗壯的樹杈上,低頭沖少女招手。
周明薇也不甘示弱,她提起裙擺往腰間一別,動作雖然不如蕭景琰那么的專業,但也相當利索,踩著樹瘤子就爬了上去。
兩人并排坐在高高的樹干上,透過枝葉的縫隙,視野開闊了不少,還能看到遠處紅色的宮墻和琉璃瓦。
晚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