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風聲漸緊,京城這邊的日子卻一點也沒有松下來。
宋家大院里,堂屋的門口擺著一張長桌,桌后坐著蘇明華三妯娌,桌前地上堆著一摞地契樣本和賬本,院里人來人往,馮牙人穿著長衫,在不停的鞠躬賠笑。
“蘇東家,這塊地真的很難得。”
馮牙人把地形圖給攤開在桌上,指著上頭道:“清河下游的這片中等水田,有渠有埂,挨著河汊,還不容易澇,再往上的這坡地土雖不算肥,可種草放羊都合適,前頭有人要,我硬是給你們攔了下來。”
趙氏坐在旁邊小杌子上,嘴里啃著瓜子,眼睛卻一刻沒離開那地圖。
“你少來。”她哼了一聲,“你要是這么好心,那價錢能往下壓壓不?”
馮牙人連忙笑:“老太太,這已經是壓過一茬又一茬了,再壓下去,小的回去就沒法交代了,再說宋家的名聲在這兒,你們給買下來的話,周邊村子人的心里都有個底,將來要招人也好招不是。”
蘇明華指節輕敲桌面:“馮牙人,你把實話說清楚,周邊可有欠債要抵押地的?地有沒有糾紛?水渠是不是每年都通?”
馮牙人擦了擦汗:“實話實說,這幾百畝里,有一小塊原先是兩家合種,后來分家做過官司,我去縣衙里翻過案卷,早就判清了,那渠是前兩年鄉里募錢修過一次的,去年大水沒沖壞,今年春灌也順。”
吳氏看向身旁:“大嫂,你怎么看?”
蘇明華把地形圖又從頭到尾的看了兩遍:“嗯...水田的樣子不錯,坡地雖一般,可在京郊能連成片的也不多,咱們以后要放羊,靠著清河,撒種種草也方便。就是價錢實在不低。”
趙氏插嘴:“不低也得買,這年頭銀子放在箱子里睡覺,遲早叫人惦記,地在那兒長著,總比那紅寶石放心。”
蘇明華猶豫了一下,問:“三弟妹,買完這兩塊,咱們手上還剩多少活動的錢?”
坐在一旁記賬的孫氏翻著賬本:“把定金扣掉,只剩下一成不到的銀子做周轉。”
趙氏倒吸了一口氣:“這么狠?”
孫氏點頭:“大哥說過,今年朝廷的鹽課收緊,外頭的銀子都不好走,咱們要是再拖下去,怕是過幾個月未必有這么整塊的地,要買就得趁早。”
蘇明華沉吟片刻,最終點頭:“成,地先拿下,錢緊一點也認了,馮牙人,你把賣主約來,今日就把契約簽了。”
馮牙人忙不迭應下:“好好好,蘇東家爽快,我這就去。”
人一走,堂屋里頓時安靜下來。
趙氏看著那地形圖,有點心疼:“幾百畝地啊,一眨眼就是一大箱銀子,這要是收不回本來…”
“娘,甜菜羊毛,還有后頭的占城稻和木薯,只要有了地有了人,錢遲早能賺回來。”蘇明華安撫著老人家。
趙氏瞪她一眼:“你可別說空話,老婆子我這把年紀了,禁不起折騰。”
蘇明華笑著岔開話題:“地有了,人也得跟上,季春呢?怎么還不把人帶回來?”
說曹操曹操到,院門口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娘,我回來了。”宋季春走進來,她身后跟著兩個牙人,還有七八個神色各異的男男女女。
趙氏站起身:“這就是要招的人?”
“嗯,這只是第一批。”宋季春走到桌旁,“這些人有的是從災區流過來的,也有附近村里的,先讓他們在這兒候著吧,娘你先歇著,我和大嫂慢慢問。”
蘇明華點點頭:“行,那就開招吧。”
……
宋家后院被臨時隔出一塊地方,搭了個棚子,擺了兩張桌子,蘇明華坐左邊,負責問女工,宋季春坐右邊,問男工,旁邊還有孫氏和吳氏幫著記名和發粥。
一群人排著隊,不時小聲交頭接耳。
蘇明華招手:“先來這位。”
說話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娘子,她懷里還抱著個三四歲的小孩,身上的衣裳已經發白,但還算干凈。
“小妹子,你叫什么名字?哪村的?”
“回夫人,我叫阿蘭,是城西王家村的,我男人去前線多年沒信了,娘家也靠不上,原先是在莊子里幫著做針線,聽說宋家招女工,就過來了。”
蘇明華看了看她的手,手指有繭但不粗糙:“以前都做過什么活?”
“繡花縫衣裳都會一點,家里種地的時候也幫著下過田。”
蘇明華點頭:“咱們這邊的女工分有幾類,有專門做細活的,也有做粗活的,我看你手腳利落,性子看著也沉穩…
這樣,先安排你到霓裳閣做雜工,一邊工作一邊學,食宿我們宋家全包,每月的工錢比外面多一成,只是要簽一份保密契約,不能把鋪子里的布樣子和做法隨便的往外說,你愿不愿意?”
阿蘭忙不迭點頭:“愿意愿意,只要有口飯吃,讓孩子不挨餓,什么都行的。”
看她答應,一旁的孫氏把準備好的契約拿出來:“這上面寫著工錢吃住,還有每月休假,你若是學出了手藝,還能升職等條約,就是有一條要特別注意,那就是一定要守規矩,不許偷東西,不許亂傳話。”
阿蘭瞇眼看了半天,抬頭小心問:“夫人,這里說若是偷東西要賠償十倍,我家里沒錢,要是賠不起…”
蘇明華笑了笑:“你要真是老實人,就不會用上這一條,規矩寫清楚了,也是為了防那些不安分的人,你要信得過我們就在這兒按手印,我們這邊也會在契約上按手印,以后我們要是克扣了你工錢,你拿著這契約去縣衙告,都告得贏。”
阿蘭聽后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咬咬牙在契約上按下了手印。
一旁排隊的女娘們看在眼里,開始交頭接耳:“宋家還給契約,這倒是少見。”
“是啊,咱們以前給人做工哪有這個。”
另一邊,男工那頭動靜也不小。
一個肩膀寬厚的漢子站在宋季春坐著的桌子前:“小的叫張陽,是南方那邊逃難來的,去年旱災,村里地都絕收了,家里就把收的那點糧賣了做路費,到了京城后我一直在給人扛麻袋。”
宋季春點頭:“扛麻袋也得能吃苦,你是更想去地里種甜菜,還是去糖坊干活?”
“咱們目前甜菜地更缺人。”旁邊的趙氏連忙說,“得有人會看地,會聽安排。”
張陽憨憨一笑:“我從小種地,地里的活都認得,雖然甜菜是哪種我不太懂,但我可以學的,我娘說我從小學東西就快。”
宋季春看他一眼:“咱們這邊甜菜和普通菜不一樣,得按規矩來,另外糖的做法是秘方,你若是入了職不準和外人說,我們這邊也有契約,寫明工錢和守口如瓶,你要是有意,那咱們就先簽一年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