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鈺逸坐在他的下首,背脊挺得筆直,他眼皮微垂神色淡漠,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神游。
周正站在書案前,胖虎站在他身后,宋瑞峰帶著兒女站在另一側,王校尉和趙虎立在門口,像兩尊鐵塔似的把著門,另外兩個侍衛守在門外。
氣氛和輕松散漫的留香居截然不同,空氣像是被抽緊了一樣,讓人不自覺的就把呼吸都放輕了。
周正深吸了口氣,再重重吐出,他搓了搓滿是汗的雙手,從書案下最里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個被油紙包了好幾層的,方方正正的硬物。
“殿下世子,錢家這根毒藤,恐怕比下官預想的還要深,還要毒!”他一層層剝開油紙,露出了里面一本表皮泛黃,邊緣磨損的冊子。
他翻開其中一頁,雙手微微發顫的呈遞上去:“此乃宋家呈上來的錢府真賬本,里頭用了許多暗語密紋,安宇已破解其中符號含義,殿下請看。”
蕭景琰接過賬本隨意翻了翻,上面鬼畫符一樣的東西看得他眼花:“寫的什么玩意兒?跟道士畫符似的。”
“回殿下,”周正拿著宋安宇破解的小紙張上前,指著賬本上相對應的符號,給蕭景琰講解著。
他每念一句,宋瑞峰的眉頭就皺上一分,周正的聲音帶著極力克制的顫抖,又講述了在舊三山廟的發現。
最后,他復述了宋家告知的錢家母子的遭遇,在那間小黑屋里,頂著巨大恐懼才吐露的驚人事實。
“那娃手腕上全是深深的勒痕,青紫發黑的,都快陷進肉里了!那孩子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像個紙人!”
周正一拳砸在書案角上,放在上面的筆架都跟著跳了跳:“殿下世子!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拐孩子或欺負弱小了!這是在把人命當柴火燒,在用童子血…煉那喪盡天良的丹藥啊!”
堂內的空氣這一瞬間凝結了,燭火爆了個燈花,格外的刺耳。
周正緩了口氣,把目光投向一直垂頭站著的宋家姐弟倆,眼神里有詢問,宋安沐知道該她說話了。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開口的聲音努力平穩著:“殿下…說起那個藥園,我們…可能還知道點別的。”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了她的身上,宋安沐注意到蕭鈺逸那清清冷冷的目光也掃了過來,眼神里沒什么溫度,也沒有什么情緒,卻無端讓她感覺后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穩了穩心神,將之前和家人商量好的,早已在心里過了幾百遍的說辭,斟酌著倒了出來。
“說起來怪不好意思的…”她低頭有些心虛的絞著衣角,“就是打小吧,民女…好像就對一些通靈性的小獸心思感應靈敏些,就我家墨玉…”
她指著正蜷在弟弟腳邊打哈欠的黑貓:“它跟別的貓不一樣,鬼精鬼精的,特別懂事兒,能通人性,我心里的念頭…它好像能感覺出來…”
宋安沐停了下來,抬頭觀察了一下眾人的表情,尤其是那位世子爺的表情,他似乎是沒什么變化。
她松了口氣,繼續道:“我們聽了錢娘子的話,心里實在不踏實,怕園子里頭的孩子遭罪,又不敢冒冒失失的去驚動看守…”
宋安沐聲音里適當的帶上了些擔憂:“我心中實在不安,便嘗試著…讓它去城外那可疑的藥園附近悄悄看了看,它可機靈了,借著夜色和雜草叢的掩護,沒被那些崗哨發覺。”
她盡量說得玄乎,但又不會太夸張,描述著墨玉“告訴她的”,在外圍草叢中潛行嗅聞,聽到了院內隱約傳來的孩子哭聲,還聞到了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甚至遠遠窺見一個腰懸銅鈴,穿著斗篷的身影在院內走動。
“我們實在怕得很,只敢讓它遠遠瞅一眼,根本不敢靠近一步,”宋安沐強調著,臉上流露出真實的懼怕,“萬一打草驚了蛇,那些人發覺了,那些可憐的孩子怕是要立時遭了毒手啊!”
周正用力點頭,接著補充了張老爹夜里在巷子里無端被歹徒襲擊,打得頭破血流的事。
“張老爹平日里沒仇人,定是錢家或者他們身后的陳家,在報復!下官派人查過,那晚動手的幾人,雖然溜得快沒逮著,但有人瞅見他們奔陳家在鎮上的一個別院方向去了!”
最后,周正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焦灼和無力:“殿下,世子!錢家在本縣經營多年,又上下打點,簡直是根深蒂固,宛若鐵桶啊!而且他們背后,依下官看恐怕是靠著京里的某位大人物!
下官不過一個七品芝麻官,人微輕的,又是剛上任,手下沒多少人手,很多話出了縣衙就屁都不頂了!
幾次派衙役想靠近那藥園勘察,根本過不去!崗哨太多太密了!那地方守衛嚴密得驚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絕不是夸張!下官實在不敢輕舉妄動!一旦驚了他們…那些孩子…”
他后面的話幾乎不忍出口,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了,那些孩子會立刻成為對方泄憤滅口的犧牲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