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頭坐在柜臺后面,手中那支磨禿了毛尖的狼毫筆,在厚厚的名冊簿子上如行云流水般飛快走動著,薄薄的冊頁發出嘩啦啦的輕響。
“王記米鋪,甲字號庫,三包!”
“城南劉府后園書閣,小包精裝一包!”
“張記香燭鋪庫房,兩包!”
“街口炭鋪老趙,小包一包!”
……
報名字住址和購買數量的聲音此起彼伏,在略顯擁擠的藥鋪前堂交織成一片熱鬧而充滿生機的市井交響。
趁著收錢找零,孫大膀彎腰搬藥籮筐的短暫空檔,蘇老頭端起早已涼透的粗陶茶杯潤了潤喉嚨。
后院中,明亮的陽光透過幾扇高懸的小窗傾瀉而下,形成一道道的光柱,映照著在光柱中飛舞的塵埃。
光柱籠罩的寬敞地坪上,陳三罐剛剛炒制出來,散發著濃郁藥氣的那小山般的新祛穢一號藥堆,正攤晾在巨大的圓形竹篾曬匾上。
新藥的粉末還帶著尚未完全散盡的微熱,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白光。
距離炒藥堆不遠處,另一只同樣巨大,此刻還是空空蕩蕩的柳條大籮筐,正以驚人的速度被填滿!
前堂里那此起彼伏的買賣聲中賣出去的一包包祛穢一號,都被陳三罐流水般地取來分裝捆扎好,再整齊的碼放在這只大籮筐里。
一層一層,一層又一層……
空筐很快就被塞得半滿,像一塊巨大的饑渴的海綿,在瘋狂的吸吮著這突然而至的財富與忙碌。
鋪子里,人聲,算盤聲,問詢聲有些混雜喧囂,但這更勝以往的喧囂聲傳入耳中,沒有擾人心緒的嘈雜煩亂,反而透著一股子踏實可靠,帶著煙火氣兒的紅火勁兒。
就在這樣的熱鬧里,陽光慵懶的流淌在留香居后院,暖洋洋的傾瀉在那塊被悉心開墾出來的實驗地上。
新翻的泥土濕潤,閃著微光,散發著泥土的潮濕味,和草木碎屑微腐的濃烈氣味,這是孕育生命的溫床。
一行行排列整齊的田畦上,那精心呵護的幾畦新芽菜苗,正貪婪的汲取著天光地氣。
每一片幼嫩的葉片都竭力舒展,葉片翠綠葉脈清晰,在陽光照射下呈現出半透明,充滿生機的質感。
“爹!爹!你快過來瞅瞅!”宋安宇興奮的呼喊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他像個發現了寶藏的孩子,正蹲在濕潤的田壟邊上,用手指肚輕輕托起一片葉片,那葉片寬大厚實,在陽光下閃爍著健康的碧色光澤。
小孩哥的臉上洋溢著純粹的驚奇與驕傲:“就前幾天它才多大啊?頂多就跟我的手巴掌差不多寬窄!您再看現在!這才幾天功夫就跟吃了仙氣兒似的瘋長,這片葉子厚得都快趕上銅錢啦!根莖也結實得要命!”
宋瑞峰聞聲,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一條舊麻繩就過來了。
連日來的辛勞與藏在心底的那份對未來的不確定,在這片令人欣喜的翠綠面前,都被驅散了幾分。
他原本刻著深深憂慮的眉頭,此刻完全舒展開來,棱角分明的臉上浮現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那笑容溫和篤定,長久負重的心在此刻得以松懈,蘊含著土地耕耘者看到豐收希望時的欣慰和力量。
他俯身端詳著兒子指間那片生機盎然的葉子,又緩緩站直身體,目光掃過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綠意勃發的整片苗圃,一種滿足感從心底升起。
宋瑞峰拍了拍黏在指尖的幾粒微潮的泥屑:“安宇,這話是不假,但咱們不能光圖快,瞧這長勢和葉片的品相,顏色純正油綠,葉片闊厚邊緣光滑無卷曲,脈絡清晰又舒展,這才是真正要緊的,這都在明明白白的告訴我們,祛穢散…沒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