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抬起頭,看到胖虎難得一見慌張的神色,心頭便是一沉。
他將筆擱下:“何事如此慌張?”
胖虎反手關緊門,幾步竄到書案前,身體微微前傾,壓著聲音:“大人,宋家那邊有消息,柳先生認出來那賬本里的藥引,根本就不是什么草藥!那是…是生人活祭!錢世鐸那幫王八蛋在煉邪丹!”
“什么?!咳咳……”周正倒吸一口冷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臉色瞬間變得灰白!
他扶著桌案邊緣,指關節用力到發白,才勉強壓下胸口的翻騰。
那雙總是透著剛直的眼中,先是盛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隨即被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深沉的悲憤取代!
他想起當年在京城,那些為了私欲無所不用其極的丑惡嘴臉。
想起自己因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構陷貶謫的屈辱。
更想起在南遷路上,自己用糧食試圖救助災民,卻被瘋狂的人群搶掠一空,若非宋家人仗義援手,他周正和仆從胖虎早已曝尸荒野!
那些掙扎的臉孔,那些絕望的眼神,與此刻聽聞的生人活祭重疊在一起,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
“畜生!一群悖逆人倫,喪盡天良的畜生!”周正一掌拍在書案上,震得筆架硯臺都跳了起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燃燒,幾乎要噴薄而出。
周正并不是迂腐之人,官場沉浮十數載,也深知人性之惡,但用活人煉制邪丹這等駭人聽聞滅絕人性的罪行,徹底超出了他所能容忍的底線!
這與當年陷害他的宵小之輩相比,其惡毒程度何止百倍!
“大人您息怒,莫氣壞了身子!”胖虎連忙上前一步,擔憂地看著他。
周正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失控的情緒。
再睜眼時,那怒火已被一種冰寒刺骨的決心所取代。
他重新坐直身體,手指點在桌面上,沉聲問道:“消息確切?”
胖虎重重點頭,將昨夜李栓柱所見麻袋蠕動的事,詳細的說了一遍。
周正默默聽著,臉色愈發陰沉,當聽到麻袋蠕動時,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了官袍下擺。
所有的線索都冰冷而殘酷地指向那個令人發指的事實。
“好,我知道了。”周正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但胖虎卻感受到了那種可怕的壓力。
“胖虎,你聽著,”周正看向身旁人,“此事干系重大,遠超貪墨,一旦走漏風聲,對方必會狗急跳墻,殺人滅口,宋家,還有我們派去盯梢的人目前都極其危險!”
“是,大人!”胖虎挺直腰板,眼神嚴肅起來,“您吩咐!”
周正快速而清晰地部署:“通知王鐵頭他們要加倍小心,輪班休整,務必保證自身安全!盯死倉棧的所有出入口,記錄所有進出人員車輛時間,尤其注意任何可能運送新貨或轉移舊貨的跡象,讓他們千萬記住,保命第一,若是發現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撤離并報信,不得擅自行動!”
“柳先生認得鬼符,他是關鍵…胖虎,你親自去留香居告訴柳先生,本官需要他,需要他盡可能的回憶關于鬼符和邪丹的一切信息,讓他暫時不要離開留香居,以防遭遇不測。”
“本官會調閱所有與錢世鐸等人相關的過往卷宗和文書往來,尋找更多實證或蛛絲馬跡,同時,我會以巡視田畝治安為由,加強鎮外道路巡查,以防他們轉移祭品。”
他眼神堅毅如鐵:“此等滔天罪惡天理難容,既然撞在本官治下,便是拼了這身官袍,豁出這條性命,也定要將這伙魑魅魍魎揪出來,將這毒瘤徹底拔除!還留下鎮一個朗朗乾坤!”
“是,大人!”胖虎被他話語中的凜然正氣所感染,胸中同樣激蕩起一股熱血,“我這就去辦!您放心!自古以來都是邪不勝正,咱們定叫這些惡鬼無所遁形!”
他深知此行兇險萬分,但跟隨周正多年,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尤其是面對如此喪心病狂之敵,更激起他心中那份樸素的正義感。
胖虎轉身,步伐堅定地推門而出,快速消失在衙署的走廊里。
周正獨自留在房中,午后的陽光灑滿書案,卻驅不散他周身彌漫的沉重寒意,他再次拿起那份田畝糾紛的卷宗,上面的字跡卻模糊起來。
他緩緩放下,目光投向窗外熱鬧的街市,那尋常的煙火氣此刻顯得如此脆弱。
周正閉上眼,仿佛能看到破敗倉棧角落里那些蠕動的麻袋,能聽到那微弱的嗚咽…
“生人活祭…”他低聲重復著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扎在心口。
再次睜眼時,眼底只剩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鋪開一張空白信紙,提筆蘸墨開始書寫,為這場即將到來的,你死我活的暗戰,部署著致命的棋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