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白日里熱火朝天的景象被另一種緊張取代,宋安沐這一天都呆在為她臨時搭起的簡易“作坊”里。
在油燈的光暈下,她額上沾著泥點,正全神貫注地對付著一團油光發亮的深褐色黏土。
這泥已經被陳三罐的大木槌“伺候”過無數遍,又被她反復揉捏,此刻在她手中溫順得像塊面團。
她取過家人們搓好的泥條,手指靈巧地盤旋,壘高,壓實,抹平縫隙,一個大水缸的雛形在她手下漸漸豐滿起來,肚子圓潤,口沿微收。
陳三罐蹲在一邊,眼珠子隨著制作人的手指轉動,大氣都不敢喘。
自從宋安沐說要燒陶罐,這闖禍后蔫了許久的漢子就像換了個人,滿眼都是壓抑不住的亢奮。
此刻他看著那初具規模的泥缸,越看越激動,顫著聲音再次問道:“安沐丫頭,這缸真能成?”
“三罐叔,你都問第八遍了!”宋安沐頭也不抬,手指用力抹平一道接縫,“等把泥揉透了,陰干好了,火候到了,就能成,你就等著吧!”
“好好好!”陳三罐實在是太高興了,“上好的陶罐能換半斗米,我賣陶罐的時候就琢磨過,要是自己能燒,一定要多多的做,多多的賣!”
他貨郎的本能,在泥巴的香氣里徹底復蘇:“丫頭咱可說好了,等燒出了好玩意兒我幫你賣,你六我四!”
“哼,一個泥巴缸也值得念叨?吵得本喵睡不好覺。”墨玉溜達到了草棚口,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它嫌棄地掃了一眼那灰撲撲的泥缸雛形:“這條縫都沒抹平,燒出來了準漏水,白費柴火。”
說完,它優雅地一甩尾巴,又消失在夜色里。
宋安沐被它一提醒,趕緊湊近細細的檢查起來,果然發現一處細微的縫隙,連忙展開補救措施。
陳三罐則對黑貓敬畏得很,覺得墨玉大人說得話準沒錯,也跟著瞪大了眼睛檢查其他陶坯。
院子另一頭,宋瑞峰正對著那個塌了半邊,跟歪嘴怪獸一樣的土窯發愁,白天他們壘到關鍵處塌方了。
這讓眾人泄氣不已。
宋安宇蹲在塌方處,用小棍戳著散開的泥漿,他認真的建議道:“爹,泥漿還是太稀了,粘不住磚,得像糊墻那樣,多加點草筋進去。”
宋瑞峰采納了兒子的意見,重新和泥漿,這回摻入了大量的碎干草,濕泥馬上變得粘稠筋道,韌性十足。
全家合力,像修補城墻一樣,用泥漿把塌陷處仔細的糊上壓實,又用找來的木棍在窯內做了臨時支撐。
一個雖然坑坑洼洼,丑陋不堪,但總算結構完整的簡易土窯,重新立了起來,在夜色里像個沉默的衛士。
王婆的援手總在半夜悄然而至,她挎著半桶清水,輕輕放在宋家院外的石頭上,然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這半桶水在存水缸徹底見底的夜里,是真正的救命甘霖,滋潤著他們干渴的喉嚨和焦慮的心田。
煎熬的等待終于結束。
陶坯在草棚里陰干得差不多了,用手掌掂上去輕飄飄的,敲擊時也發出了沉悶的咚咚聲。
土窯也干透了。
決定性的時刻到了!
連早早睡覺的三個小娃都醒了,屏息圍在土窯邊目光灼灼,窯膛里已經鋪好了引火的干茅草和細柴。
宋老頭神情肅穆,親自將一支浸了油的火把湊近火膛口。
“呼啦――”
橘紅色的火焰瞬間騰起,貪婪地舔舐著干燥的柴草,發出歡快的噼啪聲,火光映亮了每個人緊張的臉龐。
漫長的煅燒開始了。
陳三罐往里頭添加著細柴,濃密的灰白色煙霧從煙道口滾滾涌出,帶著濕土的氣息,熏得人睜不開眼。
墨玉早就嫌棄地跑進林子里了。
這一步至關重要,要讓窯內殘余的濕氣緩慢排出,否則里面的陶坯會在高溫下被炸得粉身碎骨。
濃煙持續了大半天,空氣里彌漫著煙火與泥土混合的獨特氣味。
煙霧漸稀,火焰由紅轉黃,熱浪撲面而來,宋青陽接替了陳三罐的位置,開始進入中火氧化階段。
他投入更粗壯的硬木柴,火焰立刻躥高,發出呼呼的聲響,窯壁被烤得發紅發燙。
宋青陽的額頭汗珠滾滾,他緊盯著火焰的顏色和窯體的變化,均勻地添著柴,孫氏在一旁給他擦著汗。
宋安沐也守在旁邊,憑借記憶中的經驗和感覺,判斷著窯內的溫度。
熾熱的空氣灼烤著皮膚,時間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窯口的火焰已經呈現出熾烈的白黃色,亮得刺眼,將小半個院子都照亮了。
窯體通紅,像個巨大的,燃燒的心臟,向外輻射著驚人的熱量。
這是最后的高溫燒結。
宋家男子輪番上陣,將最耐燒的硬柴投入火膛,熱浪逼人,汗水剛滲出皮膚就被烤干,留下白色的鹽漬。
陳三罐也搶著幫忙,臉被烤得通紅,眼睛熏得流淚也顧不上擦,只是機械地遞著柴火。
空氣在熱浪中扭曲,每個人都像在蒸籠里搏斗,只為窯內那泥與火的蛻變能順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