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三號房里的窗戶紙叫風(fēng)吹得噗噗響,蘇老頭正對著墻根打呼嚕,陳三罐蜷在最外側(cè)床鋪,懷里抱著裝藥草的陶罐。
宋老頭盤腿坐在通鋪中間,煙桿頭在床板上磕出個小坑,宋金秋和宋青陽一左一右挨著。
老頭子煙桿啪地敲在兩人中間,驚得藥草罐子里的當(dāng)歸滾了兩顆出來。
“老大媳婦之前教你們媳婦烙餅,連珍貴的醬料方子都舍出來了。”
馬棚傳來老馬嚼夜草的響動,宋金秋從懷里掏出個草編的知了,是他大哥昨日塞給他哄元序的。
“上回元序鬧著要竹蜻蜓,大哥頂著日頭削了半時辰。”他拇指蹭著知了翅膀上的篾刺:“手心里扎得全是血口子,夜里還幫咱修板車轱轆。”
宋青陽摸出塊帕子,里頭裹著三粒冰糖:“大嫂她自己嗓子都啞了,聽到白露咳嗽,連姜湯都沒來得及喝,就拿了冰糖給丫頭吃,還把這個塞給我。”
陳三罐在夢里咂巴著嘴動了一下,陶罐咕嚕嚕滾到老頭子腳邊。
“安沐教你們媳婦做的草編,”宋老頭把罐子撿了起來:“你們自己算算賣了多少錢?老大一家也沒收你們一分錢吧。”
更夫的梆子聲從院墻外滲進(jìn)來,老頭子吹滅煙鍋時濺起的火星子落在宋青陽褲腿上:“沒有老大媳婦和安沐弄來的新鮮玩意,你們媳婦還戴著去年的木簪子呢。”
“以后記得多長點眼色,老大一家有什么需要的,你們不要推辭,兄弟齊心才能同力斷金。”
外面的大雨忽然停了,月亮從云層里探出頭來,月光照進(jìn)房間里。
宋金秋從包袱底掏出個油紙包,三層麻布裹著蒸糕,那是蘇明華塞給他的。
他拿了一塊塞給父親和弟弟,三人像偷吃的老鼠一樣吃起來,甜香味混著煙葉味在夜色里慢慢洇開。
房間里晾衣繩上掛著的濕衣裳已經(jīng)不再滴水。
宋瑞峰睡在靠床邊的位置,蘇明華在夢里嘟囔著翻了個身,壓住了兒子編到一半的蟈蟈籠。
元冬咂著嘴啃手指,仿佛在回味黃昏時的糖油餅。
隔壁陳三罐的呼嚕聲突然停了片刻,鼻翼抽動著轉(zhuǎn)向她們房間的方向,里頭有個竹筐藏著趙氏腌的辣蘿卜。
值夜的驛卒靠在門廊下打盹,燈籠被夜風(fēng)吹得搖晃,月光漫過馬棚的草料堆,照著地上未干的馬蹄印。
宋安沐是被喉嚨里的癢意憋醒的,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窗欞外飄來細(xì)弱的貓叫聲。
木板床硌得她后腰生疼,隔著薄被都能感覺到蘇明華溫?zé)岬母觳操N著她后背,弟弟的腳丫正蹬在她小腿肚上。
她支起半邊身子,伸手往枕邊摸到根細(xì)麻繩,借著月光把散開的發(fā)尾扎緊。
父親宋瑞峰在通鋪最外側(cè)蜷成蝦米,母親蘇明華把帕子蓋在臉上打呼嚕,弟弟宋安宇的草鞋還掛在床沿晃蕩。
淡淡的霉味混著衣服的臭味在屋里浮沉,倒是隔壁通鋪飄來趙氏磨牙的咯吱聲格外清晰。
“喵――”
這次她聽清了,叫聲是從樓下傳來的,宋安沐小心的跨過橫七豎八的腿。
宋安沐躡手躡腳繞過打鼾的驛卒,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往下走,大堂里值夜的驛卒歪在條凳上,油燈在他腳邊投出團(tuán)晃動的影子。
夜風(fēng)卷著青草味撲進(jìn)廊檐,馬棚頂上的茅草還泛著潮氣,宋安沐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她蹲下來扒開沾著泥的稻草,忽然看見拴馬樁上有團(tuán)黑影在動。
一匹馬不耐煩地甩著尾巴,背上蹲著只通體烏黑的貓,金黃色的眼睛像兩盞小燈籠。
“咪咪――”宋安沐從荷包里摸出粒炒黃豆,黑貓支棱起耳朵,前爪在馬鞍上撓出三道白痕。
她往前挪了半步,聞見馬糞和草料的味道:“給你吃這個好不好?”
黑貓突然弓起背,沖著草料堆發(fā)出嘶聲,宋安沐順著它的視線望去,只看見幾只蟋蟀從干草里蹦出來。
等她再轉(zhuǎn)頭時,那貓已經(jīng)跳到拴馬繩上,尾巴尖輕輕掃過她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