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晏扶額,
虞將軍分明是收他們來了。
他對著子鳶彎腰拱手行禮道:“虞小姐,我們知道我們罪孽深重,流民們殺了錢刺史,我們沾著匪的名,更是罪無可恕。但這寨子里的人到底都是無辜的,我知您有顆菩薩心,還請您能與虞將軍為寨子里的姑娘們討個饒,放她們歸家也是好的。”
說完,許晏匍匐在地,跪拜磕頭。
徐默和張麻子跟著一起跪拜。
子鳶五味雜陳,
他們是兇神惡煞的山匪,也是保護流民的大哥,
是對著贓官污吏毫不留情的悍匪,也是對英雄有著無盡崇拜的氓隸。
他們不滿官爺壓迫,卻會對她畢恭畢敬行禮。
子鳶忽然有些明白父親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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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當空,盛陽將虎頭山烤成明亮的紅。山風帶著熱浪,卷著干枯的枝葉飄得漫天都是。
虞長生身披明光甲,頭戴兜鍪,腰間懸著寒光凜凜的陌刀,攥著韁繩,目光如炬。
他身后,兩千精銳騎兵列陣以待,個個身穿鎖子甲,有的手持長槍,有的手持彎弓,戰馬昂首嘶鳴,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激的塵土飛揚。
探子說:“啟稟將軍,我們一路找來,最后就是在這里斷了線索。聽聞這老虎寨的土匪頭子是個脫逃犯,手上人命累累,干的都是拐賣婦孺,殺人劫財這等子爛活。好些個朝廷命官都葬送于此。”
“弟兄們!”虞長生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指節捏的發白:“這些山匪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今日,我們要還穗豐百姓安寧!”
話音剛落,將士們齊聲吶喊,聲震云霄。
虞長生接過副將遞來的寶雕弓,拉開弓弦,手臂青筋暴起。
弓弦被拉至滿月,虞將軍瞇起眼,炯炯瞳目中倒映著那面猩紅大旗。
他松開手,利箭劃破長空,直直射向高懸于崗口的旗幟根部。
“咔嚓”,
標志著老虎寨的戰旗轟然倒落,如同秋日殘葉,飄飄墜落。
“好!不愧是常勝將軍,承蒙將軍大駕,咱們寨子真是蓬蓽光輝。”
胖子小跑著開了寨門,又讓人撤了擋路的籬笆。
虞長生望向寨內,
沒有列兵,沒有武器,沒有血腥,
只有一群姑娘們捏著帕子在陰涼的香樟樹下聚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刺繡。
姑娘們的針法生硬,但他還是能一眼就認出針法是自家閨女兒所獨創。
幼時為了偷閑,子鳶省了步驟,用巧勁兒繡這雙面,惹得應月多有苦惱。
林強快步跑近,像只矯健的黑熊。
將士們舉起長槍對準他,林強彎腰低眉,眼神時不時往將軍臉上瞟,澎湃的崇敬藏都藏不住:“將軍可要進去喝杯茶?”
虞長生迅速抽出陌刀,架在林強脖頸上。
刀刃鋒利,印出淡淡血痕。
“那我這些將士們就討寨主一杯茶了。”
“將軍說的哪里話,算不得什么寨主,只是大家都來我這里混口飯吃。”
林強也不惱,小心地彎著腰,迎著虞家軍進了寨門。
寨子打理的井井有條,男耕女織,將荒地種滿了粟米與綠苗。
那綠苗看著不眼熟,葉片呈羽狀分裂,邊緣微微翻卷,深綠與淺綠交錯呈細碎的紋路。莖稈筆直挺立,表面覆著一層細細的絨毛。
虞長生自認為對能吃的野菜認得十全十,
他少年時跟著父親苦守北疆,能吃的不能吃的基本都吃過了,
連樹皮都薅著熬了湯,
讓他至今都記得那味同嚼蠟的口感。
可這綠苗,他倒是從未見過。
余沖帶著一列隊伍進了寨子的操練場,搜索一番無果后,退出來沖虞長生搖頭。
確認老虎寨誠心歸降,虞長生收刀下馬,指著綠苗問:“這是何物?”
林強答:“是小姐身邊的丫鬟帶著找的苗,說是叫土豆,耐旱,能吃。是個黃色的橢圓食物,我們挖到的時候嘗了一口,果腹感強,確能食用。”
虞長生思緒不寧,
還在想著妻子的病情。
女兒是應月的死穴,她卻生忍著悲痛將此事只稟告了皇上。
圣上派出御林軍暗中尋找。
直到徹底兜不住,鬧得滿城皆知,傳到穗豐,他才知道自己的閨女被山匪綁了去。
他想過無數種女兒在匪窩里的遭遇,甚至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卻沒想到這老虎寨里的風景與尋常山村倒是別無二致。
穿過忠義堂,是一截樓梯。
虞長生上了二樓,二樓同一樓一樣簡樸,唯有最里邊的那間屋子是用梨花木打的窗戶,隱隱可聞見淺淺的熏香。
虞長生心松了大半,將刀放回刀鞘,徑直走向最里間的屋子。
門是半開的,可以看見飄動的床幔和桌上的藥包。
他登時火氣冒上頭,視線掃向躲在角落里的三個男人。
“這是怎么回事?”
“爹爹!”
白色床幔掀起,懷中撲入一個小姑娘。
盔甲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子鳶倒退兩步,只拉著父親的手:“我染了風寒,又病著了。鵲兒醫術高明,所幸也并無大礙。”
虞長生抱起子鳶,將人塞回被褥里,坐在床旁問:“是他們拐你來的?”
男人聲音柔了不少,沒了村音,視線卻如鷹隼般掃過抖了又抖的許晏、張麻子和徐默。
三人怕的不行,虞長生又看向凌子川,繼續審問:
“還是有人害你來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