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們折騰了一宿,終于核對出虞子鳶這處少了個人。
四人握著帶有血漬的砍刀,拿著鑰匙開了鎖。
為首的匪子問:“還有一人跑哪兒了?”
虞子鳶埋著頭,站起身,怯怯懦懦答:“不知去哪兒了,只聽見夜里有動靜,不敢問,也不敢瞧。”
“喲,倒是有個鶯嗓,說起話來嬌里嬌氣。叫什么名字?家里是作甚的?”
“沈盈,爹是樂人,娘是繡女。”
“竟還會手藝活。”匪頭子朝著孫鵲兒努了努下巴:“你呢?昨兒個可看見了?”
孫鵲兒連連擺手:“未曾。”
“那還真是稀奇,這人難不成長了翅膀飛了不成?定是有你們在說謊!”
“怎敢啊!我們初來乍到,心里惶恐不安,夜里睡得不安生,聽見了動靜,更是不敢動彈,生怕撞見了什么事兒,嚇破了膽子。”
子鳶尖著嗓子,說話跟唱戲似的,拉長了尾音。
“大哥,這兩個小丫頭瞅著是個膽小的,估摸著是問不出什么了。”
“嗯,今天拉幾個姑娘上去開開葷。你們先挑幾個吧。”
話音一落,地牢里的抽泣聲也沒了。
那高瘦個進了隔壁囚房,拖拽著瘦的皮包骨的趙生弟出來。
趙生弟當即落了淚,掩面嗚咽。
“哭哭哭!哭什么哭!是虧待了你們不成?”
被喊作大哥的胖子,一陣風走出去,揪起生弟的頭發,打了幾拳。
“婊子,整的嫩晦氣。”
生弟疼痛難忍,捂著肚在地上低低叫嚷了兩句。
那胖子挺著大肚子,又踢了幾腳:“賊歪刺骨!哭個沒完了還!”
趙生弟登時也不哭了,只紅著眼,歪在渾水上無聲淌淚。
女孩兒們惶恐驚懼,抱著腦袋縮在一起,生怕被這些麻匪挑中帶走凌辱。
子鳶小手攥緊,眼見著一個滿臉麻子的男人拖著約莫十三四歲的姑娘出了囚籠。
胖子左看看右看看,視線定格在孫鵲兒身上。
鵲兒慌忙藏于子鳶身后。
子鳶這才抬頭細看了一眼。
匪頭子臉上有一道暗紅猙獰的刀疤,自右眼尾劈裂而下,直劃到嘴角,像一條扭曲的肉蟲盤區在臉上。他雙目渾濁,直泛兇光,渾身散發著一股腥膻與汗水攪合的氣味。
匪頭子上前幾步,探出肥手來,掐著鵲兒的肩膀就扔了出去:“躲什么躲?往哪兒躲?”
大刀開了刃,還掛著不明肉條。
天上時不時落下個水珠,滴答滴答入渾水。地牢昏暗難聞,虞子鳶近乎要喘不上氣來,只得小張櫻唇呼吸。
生活在和諧社會的孫鵲兒哪見過這場面,嚇如鵪鶉,瑟瑟發顫。
匪頭子撇頭一見,登時火冒三丈,提起腳就踹了上去。
虞子鳶近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倒退幾小步,深深吸幾口氣,放聲問:“不知大哥寨子里可缺銀兩?”
胖子用手拖了拖肚皮,上上下下打量:“你這女娃娃好生有趣,我若不缺銀兩,往這山上跑作何?誰人也不想當這人人喊打的匪徒子。”
“既缺銀兩,我這里有個掙銀子的行當,大哥可要聽聽。”
“你且說說看。”
“我幼時跟著娘學過雙面繡。”
胖子眼睛發亮,連忙示意:“繼續說,繼續說。”
“我可以教姑娘們學針法,這樣咱寨子里的女子就可以在帕子和團扇上繡花鳥魚蝶,以高價賣給官家小姐。我娘說過,這針法再粗糙的雙面繡帕,也得二兩銀子。大哥覺得如何?”
“你這主意好。”胖子頓了頓,瞇起眼睛看子鳶:“只是,你這小小年紀,會那玩意兒?”
“我若膽敢欺騙,到了針線跟前,立馬就現了原形不是。”
“嗯,也是。”
“你還會什么?”
“若是養了蠶,配上這手藝,這蠶絲被的價錢......”
虞子鳶點到為止,匪頭子眼放精光:“所極是,若是把這些姑娘們都培養成繡娘,我這寨子養活上萬人都不成問題。既如此,今日多挑幾個姑娘帶上去開開葷,慶祝慶祝。一會兒你這丫頭跟我們上去,給我們表演表演。我還沒見過這稀罕玩意兒。”
子鳶驚詫出聲:“為,為何還要開葷?”
高瘦個反問:“怎的不開葷?都要吃肉哩。你們若只想吃素的,那敢情好啊。俺們爺們也不肖出去強搶了。”
“開葷,就是吃肉?”
“那不然呢?”高瘦個反應過來,混了一眼:“你們這些個女娃娃瘦的都沒肉了,別給做死在床上,還得找個地兒埋。”
子鳶大松口氣,忙上前扶起鵲兒。
孫鵲兒見了子鳶,更是如同見了仙女兒般。雙腿直打顫,倚在子鳶身上,不愿撒手。
去了上頭,子鳶細細打量。
寨子都是用石頭磚瓦修的,每個崗口都有人守著,訓練有素。
她走路輕,挨著那四個匪子,打聽到了消息。
那胖子是這老虎寨當家的,叫林強,是個搶劫犯,施了墨刑,又生生剜了,才留了個大疤。大家都喚他大哥。
高瘦個叫許晏,原先是個書生,家里失了土地開不了鍋,上了山頭混口飯吃。因為會文墨,在這寨子里排行老二。
長麻子的叫張麻子,幼時得了天花,被村子里的人排擠做乞兒,最后碰到這林強,兩人一合計就做了山匪,排行老三。
還有一個排行老五,叫徐默,人如其名不愛說話,但長得壯如蠻牛,看著是個會打的。
摸索完了情況,四人帶著八個女子跟著一起進了忠義堂。
堂上有個女子,約莫二十了,生得俊朗魁梧,倒像是個耍大刀的男子。
“四姐兒,我這次可帶了個金疙瘩回來。”
林強揚著腦袋,好不得意。
“什么金疙瘩?”
“帶回個繡娘,會雙面繡。”
“拿針線來。”
許晏遞了針線帕子給子鳶,徐默搬來了椅子。
子鳶提著衣裳輕裊裊坐下,她脊背挺直,手法輕輕巧巧。
銀針如蝶翼穿透素帕,子鳶在反面勾出蝶翼,絲線在她指間繞出個精巧的套扣,正面的玉蘭花瓣初現輪廓,反面的針腳渾然天成。
一晃就是半個時辰過去。
子鳶停了針,舉起帕子兩面展示。
“雙面繡快則三日,慢則半年也是有的,不打擾大哥雅興,就到這里可行?”
林強“哎喲”一聲,捧起帕子細細撫摸:“哥幾個瞧瞧,這小娘們兒還真會呢。雖只繡了半邊,看著跟真的似的。”
許晏瞅了一眼針法:“你有這手藝,父母還賣你?”
虞子鳶直:“不是父母賣的,醒來就在籠子里了。”
那四姐兒皺眉厲聲問:“這是誰做的好事?不是說咱們老虎寨不強擄民女嗎?去查,是誰做的好事。”
子鳶登時明白了,這寨子五個當家的,是有人與中陵集團合謀了。
林強仰頭痛飲一杯美酒,咂舌道:“聽你不是穗豐的口音,花都來的小娘子吧,既入了我這老虎寨,也不得放你回去了。實話告訴你,我是犯了罪脫逃的,讓你回去了,我這么大個寨子該如何生存?你且安心留在這里,若是能帶著兄弟姐妹掙了銀子,好處少不了你的。”
虞子鳶正欲行禮,立馬收了勢,怯生生回道:“盈盈明白。”
“上菜上菜!”
林強招呼一聲,長桌擺滿了盤碟。
子鳶掃了一眼,果真都是肉菜,肥膩膩的五花肉看的她全無胃口。
她拿著筷子,只夾了一筷子甜菜葉子。
旁邊的趙生弟抱著碗,狠狠吃肉,滿嘴流油。
“盈盈你怎不吃肉哩,瞧你瘦的。”
“我吃肉發疹子。”
“還有這怪病哩,這山匪竟是個好的,還給發肉吃。真是難見。”
“你之前的主家不給嗎?”
“別說不給了,打幾頓都是常有的事。若是主家不高興了,打二十棍子,若是犯了錯,就是五十棍子。我著實受不了,才逃了出來。”
“姐姐真是不容易。”
“哎,我若有個好皮相嫁給官爺做妾也是好的。”
“做妾也是不易,常有打罵。”
“總不至于像個牲口,還要忍饑挨餓。”
虞子鳶細細看了一眼,趙生弟身上果真是裹滿了傷,比起凌子川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鞭傷、棍傷、燙傷、淤青、紅痂與黑痂交相呼應......
她看得心驚肉跳,更是吃不進幾口飯。
四姐兒說:“總不能一直出去搶,山下村子里也沒多少東西,還有一山頭的人要養活。繡娘可行是可行,也得要個時間才能變銀子。”
許晏道:“糧食種不下去,天熱得很,地都裂了。人沒得吃,牲畜更沒得吃,不好養活。”
張麻子提議說:“不如去張家村再搜刮搜刮?”
林強大笑:“你小子,哪有專門跑自己家里去搜刮的道理。”
張麻子嬉皮笑臉:“可沒把我當村子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