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子川沉默不語。
學子們捂著嘴嬉笑。
同中書門下三品位列宰相之一裴寂的孫子裴正南嘲諷說:“上哪兒來的呆子,夫子才講的內容,怎的又不會了?虞將軍怎的找回這么一個傻子?!?
其余人跟著附和:“是啊,都十二歲的年紀了,字還寫的歪歪扭扭,如同三歲小兒一般?!?
“可別這么說,六皇子三歲時可就能寫的一手好字了。這穗豐來的賤民為何也能入咱們國子學?!?
“養在外頭的,就等著中書令唯一的小孫女死了,好認祖歸宗呢?!?
“中書令那老古董不得一口唾沫噴死虞家。”
“有圣上作保,誰敢啊。虞家可不就等著生個兒子,好跟著常勝將軍一起出去打仗嗎?外室子,也是子?!?
子鳶咬唇,低下頭。
她想了想,還是將草紙推到長桌中央,又用毛筆尖指向一心三觀的位置。
凌子川瞥了一眼,說:“一心三觀指的是穴觀、假觀和中觀?!?
子鳶扶額,苦惱不已。
“啪!”
戒尺重重敲在少年的手心,夫子破口大罵:“大字不識幾個,空字能認成穴字,寫字如雞抓。連九歲女子都不如,白讀的書,去外面站著?!?
眾人哄堂大笑。
高瘦的身影朝著學堂外走去,子鳶抬眸,恰巧看見少年望著她的沉沉黑目里扭動的恨。
她心跳如雷,不敢再多看。
臨近晌午,虞子鳶在學堂外的花鳥園中找了個位置用膳。
她與皇后所出的明德公主衛婉以及刑部侍郎的女兒郭時雪交好。
當今皇后上官政敏乃同中書門下同承受進止平章事位列丞相之一的上官旭的女兒。
上官旭有兩女,嫡女為皇后,庶女上官嫣兒嫁給了刑部侍郎郭系民。
郭時雪即為郭系民之女。
“你那兄長當真是個粗鄙的,花都中但凡是正經人家都瞧不上他?!?
郭時雪十歲的年紀,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長相清冷,好似冰山上最圣潔的雪蓮。
素來寬以待人的明德公主衛婉點頭贊同。
“也只有那個皇商之女蘇央追著他跑,未出閣的女兒家,竟絲毫不要臉面?!?
郭時雪望著不遠處有說有笑的二人,放大了音量。
“你們少狗眼瞧人低?!?
蘇央穿著金絲鳳蝶低胸羅襦,三千青絲用金海棠珠花步搖挽起,金鑲寶石玉兔耳墜隨風搖蕩。
春日的陽光下,少女滿身珠光寶氣,比明德公主的裝束還要富貴逼人。
她雙手抱胸,金海棠珠花步搖在劇烈的碰撞中叮當作響。
“啪!”
粉黛抬手就是清脆的一巴掌:“大膽!竟然敢侮辱公主!”
虞子鳶看著,那個素來冷漠的兄長,鞠躬作揖,溫聲溫氣地道歉說:“參見公主。啟稟公主,蘇央不懂規矩,不識禮數,應當重罰。只是公主素來以賢淑有德聞名,百姓皆知公主寬宏大量,萬不能因蘇央壞了公主的名聲?!?
兄長果然是極為好看的。
此時此刻的儒雅當真配得上一句“朗朗如日月入懷,巖巖若孤松獨立”。
衛婉淡淡地掃了一眼,給了貼身婢女粉黛一個眼神。
粉黛說:“國子學內用不得這些繁文縟禮。公主今日不同你們計較,但是不代表你們可以每次這么沖撞公主。蘇家小姐若是再不懂這花都的規矩,那就只能讓皇后親自教教你什么叫規矩。”
蘇央小臉頓時煞白,虛倚凌子川:“是?!?
“你那個兄長放著自家妹妹不疼,跑去親近皇商,真不懂常勝將軍把這小子帶回來做什么,莫不真是外室子?!?
郭時雪音量不減,少年背影一頓。
虞子鳶知道,事情不會這么簡單結束了。
回府的馬車上,兩人一路無。
繞過湖心亭時,凌子川停住,轉身,目似寒潭:“好玩兒嗎?”
虞子鳶攥著襦裙兩側的蝶紋,擠出笑:“哥哥,我是想幫你,并非惡意。”
柳葉打著湖面,驚起圈圈漣漪。
少年唇若涂朱,一身素袍如覆霜雪:“并非惡意?看我出丑是不是很開心?”
“沒有,我從未這么想過。哥哥,你不要這么想我?!?
杏眼濕潤,氤氳水霧。
子鳶仰頭,將眼淚憋回去。
凌子川抿唇。
彩霞落在他的眉骨,晚風卷起衣角。
“哥哥既然是父親帶回來的,入了我虞府,自然是我的親兄長,與我虞子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哥哥不要誤會我,若是在這花都中有什么不適應的都可以和鳶兒說。”
“親兄長?”
少年眸中擰開陰鷙,驀然上前一步,掐住子鳶纖細的脖頸抵在石砌圍欄上。
“我才沒有你這樣的妹妹。別喊我哥哥,聽著惡心?!?
子鳶呼吸不上來,雙手拍打著凌子川的手腕,白凈的小臉因缺氧漲的通紅:“我,我知道了?!?
她不明白,
不明白兄長為什么這么厭惡她,
明明她已經用盡一切討好。
子鳶身體懸在半空中,雙腳蹬踢。
她好疼,
哪里都疼,
無論用多大的力氣都無法掙脫少年的桎梏。
“將軍,就在前邊兒了,奴婢真的親眼看見凌子川掐著小姐的脖子,要將小姐丟入湖中?!?
遠遠的傳來鵑兒的聲音。
少年驟然松手。
虞子鳶跌坐在地上,手心被尖利的石子擦破了皮。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下一秒,凌子川掐住她的肩,將她提了起來。
兩人顛倒站位,凌子川重重向后仰去。
“虞子鳶,你在干什么?”
虞子鳶還沒反應過來,余光撞見父親的官袍。
她踉踉蹌蹌伸長手緊緊拽住少年的手腕。
“哥哥,抓緊我?!?
少年眸光寒冷,稍稍用力。
圍欄破裂,二人雙雙跌入湖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