鵑兒正欲沖上去破口大罵,子鳶攥住她的衣角。
才九歲的小姑娘,已經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了。
虞子鳶眼眶泛紅,努力睜大眼睛不讓淚水滑落。
她笑著,提起素裙,輕輕裊裊撿起沾滿泥巴的橫刀與刀鞘。
“哥哥不喜歡沒關系,是妹妹做的不好,總是惹得兄長惱怒。”
鵑兒接過金銀細裝橫刀,用帕子細細擦拭,怒目瞪著凌子川。
“知道我不喜歡你,還巴巴兒地往我這里湊?花都的乞丐也沒有像貴府千金如此這般不要臉皮的。”
明明是一個清俊的少年郎君,可吐出的話語卻比臘月飛雪還要冷得刺骨。
春日柔風拂面,虞子鳶小手攥著裙角,還是不習慣這個冷冰冰兄長對她明晃晃的厭惡。
母親常教誨說,女子品德,應當終溫且惠,淑慎其身。
可她也會傷心,也會難過,即使是面對不喜歡自己的人,也要如此嗎?
“惹得兄長討厭是子鳶之過,只是子鳶并非兄長口中沒臉沒皮之人。子鳶但愿椿茂萱榮,棠繁荊茁,滿門和氣融融。”
虞子鳶強忍淚光,抬頭與少年寒徹骨血的眸光對視。
少年啟唇,面無表情:“慣會舞文弄墨,說些空洞無物的話。”
一句話讓子鳶魂不守舍了一整日。
直到滿目霞光被皎皎月華驅逐,留下了漫天星光。
子鳶長發披散,倚在小軒窗,手里捧著書卷,在斜長的燭光中印下一抹倩影。
她仰頭望著窗外淡淡的月光。
輪月不與群星爭輝,收斂皎潔,只落下淺淺疏影。
“鵑兒,我平日是不是有些賣弄了。”
“小姐,你說什么呢。”
鵑兒正整理著褥子,忽地停下,有些憤恨。
“他大字不識幾個,與小姐你有何干系?叫我說,都是將軍的錯,干什么把這沒人教養的東西領回家鬧得家宅不寧。小姐無錯。”
“我是不該總說些晦澀難懂的詩句,確實是我考慮不周。兄長生于穗豐,想來也是沒讀過私塾的。”
“他沒讀過私塾,也上了兩年多的學了,如今若還是不懂,當真是愚笨。就連奴婢在小姐的教導下,也能給吟詩作對。我看啊,他就是不識好歹的白眼狼。”
“好了鵑兒,莫要生氣了,等我明兒個歸家給你帶好吃的。”
子鳶起身,滅了燭光。
天還未大亮,花都大街小巷已經擠滿了來來往往的人。
花都繁華,生活在村子里的人會在天黑之時,挑著扁擔將自家養的雞鴨來城里賣。還有些長住在京都的,置辦了一些產業,早早就開門做起了生意。
馬車搖搖晃晃,子鳶撩起車窗簾望向外面。
太陽已經出來了,穿著粗麻布衣裳的百姓們提著剛殺的雞子往家里走。街邊支起了幾家賣桂花糖糕的攤子,冒著蒸騰的熱氣,飄來陣陣香味。
子鳶很喜歡這樣的煙火味。
“虞小姐,欣賞窮苦人的掙扎是你的樂趣嗎?”
凌子川的聲音不大,卻也不小,足以蓋過街邊的熙熙攘攘,讓她聽得一清二楚。
虞子鳶心尖一跳,嚇得立馬松了手,坐得端正:“沒有,我只是覺得新鮮。”
簾子蓋上窗外的熱鬧,狹窄的空間裝點的富麗堂皇,卻密不透風,悶得人喘不過氣。
“馬糞你也覺得新鮮?”
少年依舊是冰冷的,甚至總是不惜用最大限度的惡意來揣測她。
虞子鳶垂下頭,告訴自己不要放在心上。
馬車停在國子學,凌子川率先下了馬車,頭也不回地大步踏入學堂。
子鳶踩在凳子上,提著蓮花對襟襦裙,小心翼翼下腳。
碧玉的珠釵搖晃,一雙大手握住她的腰,輕而易舉地將她抱了下來。
“子鳶表妹,近來身體可好些了?”
虞子鳶抬頭,望見衛爍的臉,立馬笑了:“好多了。”
杜氏有二女,大女兒名喚月,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乃花都之絕色,十四入宮,如今為淑貴妃。
小女兒名應月,擅文墨,嫁給了如今的常勝將軍虞長生。
中書令的兩個女兒,皆是生的花容月貌,只是都體弱多病不易生子。
喚月入宮后,無所出,收養了宮女所生的六皇子衛爍。
應月早產生女,險些血崩而亡。
虞子鳶遺傳了杜氏的體弱,每每到了換季之時,少不了被風寒折騰。前些日子便大病了一場,灌了好些湯藥才從死門關里撈回一條命。
兩人并肩走入學府。
鵝黃色的襦裙在風中飄搖,子鳶瘦弱纖細,好似一陣風就能吹跑。
衛爍放慢步子,側著臉,眼睛盯在風中飛舞的發帶上。
“本該昨兒個去虞府上看望妹妹,母妃說妹妹今兒個會回國子學了,我便沒有來。阿鳶可會怪我?”
“怎會呢,表哥最疼我。人沒到,禮可到了。只是受了涼,表哥翻箱倒柜送來好些人參,叫我好生羞愧。”
“那有什么,宮中最不缺這玩意兒。你可有看我給你的信件?”
“啊?”虞子鳶懵懂抬頭,撞見表哥眼里的滿目期待,飛速低頭小聲撒謊應道:“嗯,看,看過了。”
衛爍表哥素來疼愛她,
自幼時起,送來府上的東西便數不勝數,
剛開始還是金銀玉器,到了后面便是些難尋的稀奇珍寶。
有從青州大費周章運回的荔枝,有從錦州淘來的月影紗,有千年酸枝木制成的鳳尾頭琵琶......煙霞閣還得專門騰一地方擱置這些珍寶。
前些日子表哥送來的東西,她還沒來得及拆,早早讓鵑兒堆在了庫房。
衛爍露出欣喜,忽地湊近腦袋:“妹妹是如何想的?”
“都,都可以。”
子鳶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如此,總該是不會錯的。
衛爍眸中驚喜更甚:“好,我知道了。”
二人進入學堂,衛爍落座第一排。
虞子鳶坐在了第三排,與凌子川同席。
國子學的座位前兩排乃皇子的位置,自第三排的座位開始便按照學子們的父親官職排位。
虞長生雖只是個三品常勝將軍,但虞長生的父親虞承德為圣明天佑大將軍,鎮守邊疆三十年最后戰死。
虞長生的祖父虞昭明寒門出身,為衛太祖打下江山,實現大一統,封為神武大將軍。
政治斗爭殘酷廝殺,虞家始終是堅定的保皇派,可謂是滿門忠烈。
虞家,在當今圣上的眼里,就如同鳥之羽翼,荷之連莖。
“天臺宗依《妙法蓮華經》,提倡一心三觀、三諦圓融。一心三觀即空觀、假觀、中觀,三諦圓融指真諦、俗諦、中諦相護圓融,強調通過對心的觀察和體悟,達到對真理的認識。”
子鳶握著毛筆,一板一眼地記下一心三觀、三諦圓融的含義。
“凌子川,你來說一下一心三觀指的是哪三觀。”
夫子拿著戒尺,敲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