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沮,小路。
夜色濃如墨汁,兩側山壁陡峭如刀削,夾出一條僅容兩騎并行的狹道。這是從麥城通往蜀中的捷徑,也是關羽最后的希望。
但他不知道的是,潘璋已經在這條路上等了整整一天。
“埋伏好了?”潘璋騎在馬上,目光掃過兩側山崖。
“回將軍,三百弓弩手已埋伏在山崖兩側,絆馬索三道,鹿角五重。”馬忠抱拳稟報,眼中閃著寒光,“即便關羽有三頭六臂,今夜也插翅難飛。”
潘璋點點頭,又搖搖頭:“吳侯要活的。記住,箭矢不許射要害,專射馬腿、肩臂。耗也要把他耗死。”
馬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將軍放心,末將心里有數。關羽那匹赤兔馬已是老朽,跑不了多快。只要斷了馬腿,他就是籠中困獸。”
潘璋抬頭看了看天色。烏云遮月,正是殺人的好時候。但他不是要殺關羽,而是要擒關羽。活的關羽,比死的值錢十倍。孫權要拿他去換荊州,換合肥,換天下格局。
“報――”斥候飛馬來報,“關羽殘兵距此不足五里!”
潘璋深吸一口氣,拔出佩刀:“傳令下去,所有人噤聲,待我號令!”
山道恢復了死寂。
連蟲鳴都被殺氣逼退。
五里外,關羽伏在馬背上,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失血太多,傷口太多。他的右臂箭傷崩裂,左肩被長槍刺穿,大腿上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血將綠袍染成了黑色,粘在身上,又冷又硬。
“父親,再堅持一下!”關平策馬靠近,聲音里帶著哭腔。
關羽睜開眼,看了看前方的山道,瞳孔驟然收縮。
“停下!”
所有人勒馬。
關羽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那條窄道。兩側山壁高聳,中間一條凹槽,是絕佳的伏擊地形。換作當年全盛時,他寧可繞路百里也不會走這種險道。可現在,追兵在后,糧盡援絕,已經沒有選擇。
“父親,怎么了?”
“此地……兇險。”關羽咬牙,“但只有這條路可走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殘兵,不到兩百人,個個帶傷,馬匹也快到極限。
“傳令下去,緩行,警惕兩側。”
隊伍再次前進,速度更慢了。
關羽拔出了半截青龍偃月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暗紅――那是血銹,是今日剛染上的。
一千步。
五百步。
三百步。
山道兩側毫無動靜。
關羽心中稍安,或許是自己多疑了?
就在這時,前方地面上突然彈起三道絆馬索!
赤兔馬長嘶一聲,前蹄被絆,巨大的身軀向前栽去。關羽早有防備,雙腳脫鐙,借力向前翻滾,落地時單膝跪地,半截刀橫在身前。
“放箭!”
潘璋一聲令下,兩側山崖上火光驟亮,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保護父親!”關平嘶吼著沖上前,揮舞長槍撥打箭矢。周倉、趙累等人也拼死圍攏,用身體為關羽擋箭。
但箭太密了。
慘叫聲此起彼伏,眨眼間便有數十人倒地。戰馬被射倒,嘶鳴聲在山谷中回蕩。
關羽站起身,血從額頭流進眼睛,他用力眨了眨,怒視山崖之上:“潘璋!鼠輩!出來受死!”
潘璋沒有出來。
他不需要出來。他只需要等――等關羽的兵死光,等關羽的血流干,等那頭猛虎自己倒下。
“絆馬索,第二道!”
關羽剛沖出幾步,腳下又是一絆。他縱身躍起,避開了陷阱,但身后的周倉躲閃不及,連人帶馬摔倒,被壓在馬下。
“周倉!”關羽回頭,一刀劈斷壓住周倉的馬鞍,將他拽了出來。
“將軍……俺沒事……”周倉呲牙咧嘴,腿上被馬壓得血肉模糊。
箭雨不停。
第三道絆馬索之后,鹿角、陷坑相繼出現。潘璋把能用的陷阱全用上了,為的就是將關羽的殘兵困死在這條窄道里。
“將軍,箭矢不多了!”裨將低聲稟報。
潘璋冷笑:“夠了。你看關羽身邊還剩多少人?”
不足五十。
而且個個帶傷,馬匹盡失。
關羽拄著半截刀,站在尸堆中間。他的周圍倒下了上百名追隨他多年的老兵,有的還在**,有的已經沒了聲息。
“關某……悔不該不聽劉封之。”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若當初劉封勸他提防東吳時能聽進去一句;若當初諸葛亮來信提醒他糜芳可疑時能多留一個心眼;若當初……
沒有如果。
“父親!”關平渾身浴血地沖到他身邊,“我護您殺出去!”
關羽看著兒子,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征戰多年的長子,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