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江陵城頭火把搖曳。
糜芳站在城樓之上,雙手扶著垛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城外,東吳的戰船密密麻麻鋪滿了江面,船頭燈火連成一片,如噬人的毒蛇之眼。他的身后,南郡太守府的官吏們噤若寒蟬,無人敢。
“將軍,呂蒙遣使送來書信。”親衛捧著一封燙金的信札,雙手都在顫抖。
糜芳接過,展開,只看了三行,臉色便已慘白如紙。
信中內容他早已猜到――投降,則性命無憂,家產保全;抵抗,則城破之日,雞犬不留。呂蒙還特意附上了公安傅士仁的降書,字跡清晰,印信齊全。那傅士仁,竟已先他一步!
“傅士仁誤我!”糜芳一掌拍在城垛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他如何不恨?當初關羽北伐,命他與傅士仁督運糧草,二人因疏忽耽擱了期限,關羽放下狠話“還當治之”。自那日起,他便夜不能寐,生怕關羽得勝歸來后秋后算賬。如今傅士仁先降,公安已失,江陵便成了孤城。
“將軍,城中尚有精兵五千,糧草可支三月。若能堅守待援……”一名部將忍不住上前進。
糜芳猛然轉身,雙目通紅:“待援?關羽遠在樊城,劉封困守上庸,誰能來援?你告訴我,誰能來援!”
部將被他的氣勢所懾,后退一步,卻仍咬牙道:“將軍,末將聽聞劉封已在集結兵馬,不日便至。再者,關羽將軍若知江陵有失,必會回師……”
“回師?”糜芳慘然一笑,“呂蒙白衣渡江,荊州各城皆已易幟,關羽他回得來嗎?他腹背受敵,糧草斷絕,拿什么回師!”
話音未落,城外忽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
糜芳猛地撲向垛口,只見江面吳軍戰船齊齊靠岸,無數火把如潮水般涌向城墻。投石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巨大的石彈砸在城墻上,碎石飛濺。更可怕的是,城中多處突然冒起火光――那是混入城內的吳軍細作在縱火!
“內應!城中有內應!”有人驚呼。
糜芳渾身顫抖。他知道,那些所謂的“細作”,多半是呂蒙早些年派來潛伏的商賈、流民,甚至可能包括他身邊某些“忠心耿耿”的幕僚。東吳為了荊州,籌謀已久,豈是他一個南郡太守能抵擋的?
“將軍,快下決斷!”親衛隊長拔出半截長刀,焦急催促。
糜芳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關羽的怒目,劉備的威嚴,還有那懸在頭頂的“軍法從事”。可同時,傅士仁的降書、呂蒙的承諾、家中老小的性命,也如毒蛇般纏繞著他的心。
“開城……投降。”
這四個字從糜芳口中吐出時,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所有人都聽見了,如遭雷擊。
“將軍不可!”方才那部將撲通跪地,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將軍若降,荊州再無屏障,關將軍后路斷絕,蜀漢基業危矣!請將軍三思!”
糜芳睜開眼,淚水縱橫:“三思?我思了千百遍!若不降,今夜這滿城百姓都要陪葬!你告訴我,值嗎?值嗎!”
部將還要再勸,糜芳已抽出佩劍,厲聲道:“我意已決,誰敢再,與此案同!”一劍劈下,將面前的木案斬為兩段。
滿城寂靜,只剩下城外越來越近的喊殺聲。
……
城門緩緩打開,吊橋轟然落下。
呂蒙騎著一匹白馬,身披銀甲,率精銳親衛魚貫而入。他目光如炬,掃過跪在道旁的糜芳及其部屬,嘴角微微上揚,卻并不下馬,只是淡淡說了句:“糜將軍深明大義,吳侯必有厚賞。”
糜芳伏地不起,渾身篩糠:“罪……罪將愿為吳侯效犬馬之勞。”
呂蒙不再看他,驅馬徑直入城。身后,兩列吳軍迅速登上城墻,換下漢軍旗幟,將東吳的“孫”字大旗高高升起。夜風吹動旗幡,獵獵作響,仿佛在為這座千年古城易主而嗚咽。
城中開始騷動。百姓們從睡夢中驚醒,推開門窗,看到滿街的吳軍,頓時哭聲、喊聲、驚叫聲響成一片。有忠義的漢子想要抵抗,被吳軍當場格殺;有官員想要自盡,被親衛死死抱住。糜芳的府邸被吳軍“保護”起來,實則軟禁。
南郡太守府中,糜芳癱坐在椅上,目光空洞。他的親信幕僚湊上前,低聲道:“將軍,關將軍的眷屬尚在城中,要不要……”
糜芳猛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關羽的家人――關平之妻、關羽之女關銀屏皆在城中。若他下令將人獻出,或許能在吳侯面前多添一份功勞。
但他猶豫片刻,終究搖了搖頭:“吳侯有令,不得傷害關氏家眷。我們……我們管不了。”他不敢,也不愿再沾血。
幕僚嘆息一聲,退了下去。
……
江陵失守的消息,如瘟疫般迅速傳遍荊州。
公安、江陵兩座重鎮先后陷落,吳軍水陸并進,直插襄陽、樊城之后。正在樊城與曹仁激戰的關羽,突然發現自己糧道斷絕,后方起火,軍心大亂。
而此時的上庸城中,劉封正對著案上的地圖,眉頭緊鎖。
“將軍,江陵急報!”一名斥候渾身浴血,沖進中軍大帳,撲倒在地。
劉封霍然起身,雙手撐在案上,聲音低沉:“說。”
“糜芳……糜芳開城降吳!江陵失守!關將軍后路被斷!”斥候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大帳內死一般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