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
這座曾經(jīng)阻擋東吳水師的要塞,如今成了大漢最后的希望所在。
劉封跪在殿外,已經(jīng)整整兩個時辰。
膝蓋下的石磚冰涼刺骨,但他不敢動,也不能動。殿門緊閉,里面隱約傳來咳嗽聲――那是劉備的聲音,沉重、壓抑,像是一把鈍刀在割著枯木。
“陛下近日咳血三次。”
伺候的內(nèi)侍低聲告訴他這個消息時,劉封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
他想起離開成都前,諸葛亮那張永遠從容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焦慮。丞相什么都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八個字:“面圣之后,再論其他。”
劉封不知道諸葛亮想表達什么,但他知道,這一次白帝城之行,將決定他的生死。
不只是他的生死,還有整個大漢的未來。
“劉將軍,陛下召你進去。”
殿門終于開了,透出一股濃郁的藥味。劉封站起身,膝蓋一陣酸麻,他強忍著沒有踉蹌,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入殿內(nèi)。
光線昏暗。
大殿深處的榻上,劉備半靠著軟枕,面容枯槁,兩鬢斑白。昔日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漢中王,如今瘦得幾乎脫了相。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像是兩柄出鞘的利劍,直刺人心。
劉封跪伏在地,額頭觸地:“兒臣叩見陛下。”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劉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殿內(nèi)只有藥爐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還有劉備偶爾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這種沉默比任何責(zé)罵都更讓人窒息。
劉封不敢抬頭,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丈量。
“起來吧。”
終于,劉備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像是砂紙摩擦木板。
劉封站起身,依然低著頭,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抬起頭來。”
劉封緩緩抬頭,目光與劉備對視。
那一刻,他看到了劉備眼中的復(fù)雜情緒――憤怒、失望、欣慰、疑惑,種種矛盾交織在一起,讓人無法捉摸。
“你救了云長。”劉備說,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兒臣不敢居功,是眾將士用命。”劉封恭聲道。
“用命?”劉備冷笑一聲,“你可知孟達上書,說你擅離職守,私自帶兵出上庸,棄城不顧,致使東三郡盡失?”
來了。
劉封心中凜然,他知道孟達會告狀,但沒想到會這么快。看來孟達是鐵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兒臣有罪。”劉封再次跪下,“但兒臣不悔。”
“不悔?”劉備的聲音陡然提高,“你丟了東三郡,還說不悔?”
“東三郡可以再奪,關(guān)羽將軍若死,大漢折損擎天之柱,如何再得?”劉封抬起頭,目光坦然,“兒臣知道擅離職守是死罪,但若讓關(guān)羽將軍孤立無援而死,兒臣一生難安。”
劉備沉默了。
他盯著劉封看了很久,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旁邊的內(nèi)侍慌忙上前,遞上手帕,劉備接過去捂在嘴上,等咳嗽稍停,手帕上已經(jīng)多了幾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劉封心中大慟,膝行向前:“陛下保重龍體!”
“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劉備擺擺手,讓內(nèi)侍退下,目光重新落在劉封身上,“你可知,孔明上書為你求情?”
“兒臣不知。”
“他說你‘臨危決斷,有古名將之風(fēng)’。”劉備嘴角勾起一絲意味難明的弧度,“云長也上書,說你‘忠勇可嘉,當(dāng)重賞’。”
劉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關(guān)將軍,丞相……
“子龍更是在朝堂之上,當(dāng)著百官的面說,若你因此獲罪,他愿以軍功爵位相抵。”劉備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感動。
趙云將軍……
劉封眼眶微熱,重重叩首:“兒臣有負諸位將軍厚愛。”
“厚愛?”劉備忽然笑了,笑聲中滿是蒼涼,“你知道朕在氣什么嗎?”
劉封不敢答。
“朕氣的是,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劉備猛地一拍床榻,整個人激動起來,“你若提前報信,若早做準(zhǔn)備,若與孟達協(xié)調(diào)妥當(dāng),何至于丟了東三郡?何至于讓云長身陷死地?何至于讓朕的白帝城,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每一個“若”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劉封心上。
他知道劉備說得對。
如果他早一點覺醒記憶,早一點知道歷史的走向,早一點做好萬全準(zhǔn)備,或許一切都不會發(fā)生。他可以提前調(diào)兵,可以提前布防,可以提前通知關(guān)羽……
但世上沒有如果。
他來到此間時,已經(jīng)是賜死前夜。他能做的,只有拼命去救,拼死去搏。
“兒臣無能。”劉封伏地不起。
劉備看著他,眼中的怒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你起來吧。”劉備嘆了口氣,“朕不是要責(zé)罰你,朕是要告訴你,做事要周全,要思慮深遠。你救了云長,朕很高興,但你不能只救眼前,不顧以后。”
劉封抬起頭,看著劉備蒼老的面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這是在教他。
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在教他如何為將,如何處事。
“兒臣謹(jǐn)記陛下教誨。”
“別叫陛下了。”劉備閉上眼睛,靠在軟枕上,聲音低沉,“叫父皇。”
劉封渾身一震。
這是劉備第一次讓他這樣稱呼。
“父皇……”他聲音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