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舉人聞,臉上露出一絲憂色。
看了看陳夫子已然花白的鬢角,勸道:
“夫子,你教書育人的學問,我是佩服的。”
“只是,你年事已高,精力不比往年,收徒授業,勞心勞力。”
“我實在是擔心,你的身體……”
陳夫子轉過頭,看著張舉人,眼中閃過一絲豁達。
擺了擺手,聲音雖蒼老卻中氣十足,笑著說道:
“怎么,文舉(張舉人表字)是怕我晚年不詳?”
“放心吧,老夫的身體,自己清楚。”
“再悉心教導他三四年,看著他打下堅實的根基,走上科場正軌,這點精力,還是有的。”
“此子……也值得我這樣做。”
見夫子心意已決,張舉人知道再勸無意,便點了點頭,不再多此事。
他沉默片刻,轉而好奇的問道:
“那依夫子之見,此子將來,能走到哪一步?”
陳夫子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抬眼望向庭院中蒼翠的松柏。
目光變得悠遠,仿佛在回憶,也仿佛在推演。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說道:
“他能走到哪一步?”
“老夫……亦不知其極限。”
說著,他頓了頓,繼續道:
“文舉,你還記得嗎?”
“大約五年前,他剛入你府中不久,第一次跟著文淵來學堂。”
“那日,我剛授完課,便見這小兒安靜地蹲在廊下練字,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他偷偷練習著我在課堂上教授的內容。
“那眼神里的靈氣與渴望,絕非尋常孩童能有,可惜……那時他是奴籍。”
夫子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一絲當年的惋惜,說道:
“老夫雖覺可惜,卻也不便逾矩,所以,並未在意。”
不等張舉人開口。
夫子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感慨,再次說道:
“后來。”
“此子便沉寂了下去。”
“規行矩步,默默無聞,與尋常書童無異。”
“老夫……竟也漸漸將他視作了透明,直至……”
說到此處,他眼中精光一閃,激動道:
“直至那日,我於堂上講解理學一處關節,稍有疏漏,他竟在廊下,不顧身份,出聲指出了我的錯處!”
張舉人聽到這里,臉上也露出了驚容。
這事他后來隱約聽過,卻不知細節。
“你可知道。”
陳夫子看向張舉人,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震撼,說道:
“他並非一時衝動,而是隱忍了整整五年!”
“五年間,他偷學,苦讀,將自身才華遮掩得嚴嚴實實!”
“這份心性,這份堅韌……老夫當時心中之震撼,無以復加!”
“然而,老夫當時並未表露過多驚訝,只是順勢破例,允他入堂聽講。”
夫子繼續道:
“經過這段時日的暗中觀察,老夫愈發覺得此子不凡。”
“其悟性之高,思維之敏,更兼心志之堅,實乃老夫生平僅見。”
“也正是如此,老夫才終於按捺不住,動了這收徒之念。”
張舉人聽著夫子的敘述,心中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之前一門心思都撲在兒子身上,望子成龍。
何曾真正留意過兒子身邊這個沉默寡的小書童,竟有如此隱忍與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