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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驚蟄雷動,春雨瀝瀝,乃是蕩穢破邪、萬物生發的勃勃氣象,天子祭了天,扶了犁,便要sharen,以正一正歪風邪氣,壓下洶涌暗流。而千里之外的關中,谷城腳下,魏延對南方種種卻是一無所知。
此處既沒有驚雷,也沒有春雨,有的只是一片枯敗、了無生機的殘冬。
百年以降,氣候越來越冷,至今須到二月才算入春,北方的農時也因此與南方大大不同。
至此時此刻,這方天地的生機非但不增,反而逐漸喪去,充斥得最多的也只是興奮、瘋狂、血腥、恐懼、死亡、奔命…這種種與戰場殺伐關聯的詞匯。
在昨日函谷關大捷傳來后,魏延分別派人進城、上山。
凡欲逃亡者,晨時前出奔,大漢縱之不追。
凡欲歸順者,晨時前繳械出降,大漢受其降。
若晨時過后仍在城內、山中,則視為負隅頑抗,殺之無赦。
漢軍將函谷關繳獲的軍官首級、印綬、文書出示魏軍,又備好了馬,允許魏軍派人往函谷關一觀,但不論谷城還是南山,都沒有派人往視。
到了夜里,不斷有人棄城奔亡、下山逃命,漢軍對此果然不加阻撓。
護軍劉敏親自派人把關,只要逃命奔亡的魏卒沒有帶上甲兵,全部任其自去,不必追殺。
起初城內還爆發了內亂,曾宿衛過曹操及曹丕、曹叡二帝、堅持留守的司馬許平,面對城內的騷動,剛開始還欲血腥鎮壓,更親自領兵到『圍三闕一』留出的北口。
結果東門竟是被自己人打開了。
負責東面的保義校尉陸靈立刻率人接應,又欲趁亂殺入城中,許平乃親率本部二百北軍督戰卒趕來,又把這伙義軍頂了出去。
等東門好不容易關上,北門又因內亂被人打開了。
其人又速速趕去平亂,卻見欲棄城出逃者眾達數千,真要內斗起來,必會被漢軍乘虛而入。
到最后,他只能慷慨激昂地語了一番,好歹說服了些不欲家屬連坐的良家子及北軍士卒。至于那些如何也不愿守城死戰者,也就只能任其自城北縋城而逃。
第一批谷城軍民數百人成功從城北出逃,而漢軍并未追殺。
于是越來越多的軍民擠向城北,生怕逃得晚了,許平這些保魏分子又會反悔。
他們的顧慮確實是有道理的。
等到城內想要逃生的人中,具備反抗力量的軍卒減少到一定數量后,許平立刻帶著自己麾下將士大開殺戒鎮壓之。
最后,又把這些欲逃之人一串一串以繩索捆綁起來,押到城頭,做一些搬運之事。
但有異動便殺之,于是很快就沒有人再敢亂動了。
至于城池幾座外寨,天還未亮,便已人去寨空,或降或逃,少數頑抗分子也進了城。
到最后,城中有縣長一人,都尉一人,司馬二人,戰卒不過一千四五百人,加上一些役夫徒隸,共三千余眾。
原本站得密密麻麻的城頭,一下子變得稀疏起來。
本來人數多可以輪番守城,到現在卻只能靠這些人死抗了。
守城的人中,除了那些被捆綁起來的人外,小部分是許平這般死硬的保魏分子,大部分是不愿家人連坐而不肯逃生之人,還有一小部分,則是認為援軍馬上就要來了,這座城池還能再守一守。
最后這種想法不是沒有道理,甚至可以說很清醒,如今城下的魏延只有兩千本部,剩下的兩萬多人,全部都是流民軍。
其中又只有保義校尉陸靈一部裝備稱得上精良,意志稱得上堅定,余部確實是烏合之眾。
雖然云梯、沖車、填壕車這等攻城器械也已經擺了出來,可魏延只要不讓自己的本部精銳攻城,那么這座城池依舊可以守一守。
就連魏延本人都不認為,自己一定能在今日奪下谷城。
但信心還是要表現出來的,且他這種強大的信心,又確實已使得谷城守備力量損失大半。
天還未亮時,漢軍便埋鍋造飯。
晨時一至,漢軍便又如約攻城。
到了午時,漢軍幾次殺上城頭,又幾次被城中守軍打了下來,而魏延卻一直沒有動用自己的本部。
由他心腹狐晉統領的兩千步卒,可以說是百戰精銳了,他確實不舍得輕易丟到攻城戰中。
也不能輕易丟到攻城戰中。
攻城戰這種事情最是不講道理。
管你是百戰精銳還是新募之卒,又或是流民義軍,架起云梯往上爬的那一刻,箭矢劈頭蓋臉射下來,城頭滾木礌石砸下來,滾燙的金汁熱油澆下來,該死都得死。
精銳在戰場上生死殺伐積攢出來的經驗,積年訓練鍛煉出來的進退有度、臨危不亂,在攀城的時候,一樣都使不出來。
只有當先登之士終于殺上城頭,在城上死死頂住缺口的那一刻,精銳才有精銳的用處。
那時需要的,就是能頂得住壓力、不潰不退、把缺口一點點撕大的硬骨頭了。
那時需要的,就是能頂得住壓力、不潰不退、把缺口一點點撕大的硬骨頭了。
魏延等的就是這個時機,卻又一直沒有等到這個時機。
城下這兩三萬義軍,就連能射箭的都沒多少,好在城上的魏軍也沒多少能射箭的精銳了,在城頭那小股精銳也近乎力竭后,雙方基本上就是菜雞互啄的狀態了。
城頭。
都尉劉必親自上前,將最后一名登城的義軍砍翻在地,這才有空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汗,氣喘不止。
其人本是負責城外營寨的都尉,在寨中守卒逃之大半后,坐著籃子吊上了城。
打了一上午,如今已是精疲力盡,正想往城樓那邊靠一靠,歇口氣,飲口水,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北邊傳來。
一個渾身是血的士卒踉蹌著跑過來,到他跟前直接撲跪在地上,聲音已帶著哭腔了:
“都尉!司馬!北邊……北邊又有人跑了!”
劉必愣了一下,既無顏色,也無作為。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批了。
從晨時到現在,北邊那段城墻就沒消停過。
一開始他還帶人過去砍了幾個,把人頭掛在旗桿上示眾。
可根本不管用,該跑的照樣跑,甚至跑得更兇。
你這邊砍著人,那邊就有人趁亂往下跳,摔斷了腿也瘸著往北走,反正漢軍不會追來。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經過一夜的冷靜思量,很多頭腦一熱留下來的人已經回過味來了。
繼續在這里堅守,城池要是被漢軍攻下,他們到底是戰死了,還是逃亡了,誰知道?
以曹魏的尿性,那就是逃了!
官吏上門,把你父母兒子抓走,罰為官奴,妻女嫁到別的士家,根本沒處說理去!
而現在逃回去,說不定還能趕在官吏到家里抓捕前,帶著家屬一起到山里當山賊。
再加上漢軍攻城,劉必、許平這三位都尉、司馬分守三面,根本無暇顧及北面這沒有漢軍攻城的地方。
昨夜懾于許平諸將不敢逃命的魏軍士卒,尋著機會,砍斷役夫身上的繩索縋城就走。
到現在,城頭可戰之卒大概已不足一千之數了。
換作正常的守城之戰,城上損失四五百人,可以對等消滅城下四倍到十倍數量的敵人。
在攻城方都是流民軍的情況下,這個數字可能比十倍還多!
半日要是能死傷五六千人,流民軍早就潰了,哪里還敢攻城?
可是現在,城上已經損失了四五百人,攻城流民軍的損失,粗粗估計也就一千小幾百人。
如此極其不合常理的戰損比出現在守城戰中,顯然就是因為棄城逃亡者太多了。
好在隨著戰心不堅者越來越少,守軍逃亡的頻率在慢慢下降,每次逃亡的人數也在不斷減少,還沒有到完全絕望的地步。
只要有援軍,就還能守,說不定反敗為勝亦為可知。
漢軍大纛下。
魏延大馬金刀地坐在胡床上,目光從谷城城頭緩緩掃過,見得城頭守軍的人數越來越少,守備力量越來越弱,而河南、洛陽方面,依舊沒有魏軍出援的跡象,壓在他心底的那么一小塊石頭終于落了下來。
事實上,韓昂、孟琰奪下函谷關后繼續向新安、澠池追擊,他是有擔憂的。
孟琰、韓昂二部,代表著他六成的力量。
假若洛陽即刻出兵,想要接應孟琰、韓昂,押送戰獲,他就不得不一邊攻城,一邊以這群烏合之眾在這里虛張聲勢,使洛陽、河南的援軍不敢輕舉妄動。
否則一旦被魏軍看出來這邊是一群烏合之眾,不堪一擊,緊接著舉大兵而來,情勢就很危險了。到時候想要安然撤退,所有的甲仗、糧草這些戰獲都要吐出去。
說不得義軍還會陷入混亂,到時候死傷一大批可用之人,損失一兩千套鐵鎧,也足夠肉疼。
魏延是喜歡弄險出奇沒錯,但那也是要看投入產出比的。此番東出繳獲的近萬鐵鎧、投靠的數萬義軍,是他最大的實質性的戰果。
谷城奪與不奪沒那么重要,如果真的危險的話,那么統合諸部,直接棄谷城而走不是問題。
但谷城之戰如今打到這個程度,他已經沒有這個顧慮了。谷城中的首級、甲仗、糧草,馬上就又要被他收入囊中。
“來人!”他捋了一把胡子,旋即從胡床上站起身來。
親兵立刻上前。
魏延抬手指向城東:
“去狐晉那邊,教他點出五百本部,督三千義軍,從東圍往北移,慢些走,別急著合攏!”
“唯!”親兵撥馬便走。
“唯!”親兵撥馬便走。
魏延又轉頭朝西邊望了一眼。
剛準備叫來親兵,想了想,卻是命親兵牽來戰馬,翻身而上,一夾馬腹便朝西邊奔去。
西圍那邊,乃是保義校尉陸靈所督部伍,合計六千余眾。
將纛之下,一頭身高九尺的長漢正坐在一塊大石之上,兩條又長又粗的毛腿叉開,看著城頭,手里則是攥著半塊餅正往嘴里塞。
正要召親兵吩咐些什么,余光忽瞥見數騎朝自己這邊奔來,轉頭望了過去,緊接著騰地一下站起來,三步并兩步迎上前去。
“驃騎將軍!”待魏延戰馬停下,他先是一聲招呼,其后趕忙上去為魏延牽住戰馬。
魏延勒住馬,低頭看他。
這廝身長九尺,膀大腰圓,往那兒一杵跟座鐵塔似的,論勇力,就連魏延也自認不及,畢竟是跟那許褚一般力能制牛的土豪。
其人看起來老老實實,沒什么心機的樣子,更沒有韓昂那般的韜略智謀,但只要一想到那句『中原何當大亂』,就知他野心不小,只是看著憨厚罷了。
但這廝也非是奸猾狡詐之人,只是一個有些野心欲望的土豪罷了,大概就是白波賊楊奉、韓暹、胡才、李樂那類人。
軍紀既頒,便也沒有再縱容手下做殘民之事,后來滿寵招誘,他殺魏使者,鎮壓叛亂,確是個可用的。
魏延往北邊指了指:
“陸靈,你帶你本部一千人,督三千義軍,從西圍往北移,都慢著點走,別急著與東邊合圍。”
他頓了頓,又道:“城里有跑出來的,不必追殺,放他們走,只慢慢壓過去就是。”
陸靈怔了一下,抬頭看魏延。
不必追殺?
那合圍做甚?
但他老實地沒問,只抱拳領命。
“末將明白!”
跟著漢軍打了倆月仗,這廝早就曉得了這位驃騎將軍的脾氣:
讓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別問,問就是蠢。
魏延點點頭,撥馬便走。
陸靈則轉過身去,朝自己身后那幫子人大吼著下令:“一個個都他娘起來!干活了!”
就在此時,東圍漢軍開始動了。
狐晉點的五百兵已經到位,領著三千義軍,從東往北徐徐壓去。
未幾,陸靈那一千本部,披鐵鎧的在前,披皮甲的在后,中間是那三千義軍。
前后倒還有些模樣,中間的則稀稀拉拉跟著,不像是去打仗,倒像是趕集的。
可就是這副架勢,城頭的守軍依舊看得心驚肉跳,不多時便炸了鍋一般喧嘩起來。
“蜀寇往北邊去了!”
“他們要把谷城圍死了!”
“快跑!再不跑來不及了!”
“咚!”
城下漢軍再次擂響了戰鼓。
進攻又開始了,城上魏軍一時間混亂了起來。
東、西兩面漢軍維持著一定的陣形,徐徐向北壓去,北圍敞著的口子正一點一點收窄。
城頭愈發亂了,又有人開始往北邊跑去。
有人帶頭,更多的人跟著跑。
北段城墻,有人縋墻,也有人直接就往城下跳。
一個跳下去摔斷了腿,抱著腿在地上打滾,嚎得殺豬似的,可嚎了兩聲爬起來又繼續往北跑,一瘸一拐跑得卻并不比別人慢太多。
許平趕忙從城南往城北趕去,其人身上那套筒袖鎧已被血糊滿了,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路過那谷城都尉劉必時,忽然停了下來。
劉必靠在墻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等死。
“劉必。”許平忽然開口。
他雖是司馬,但那是洛陽北軍司馬,毫無疑問比一個外地的都尉要貴重得多。更何況,他還是親自宿衛過曹氏三代的三朝元老,是虎侯許褚的族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