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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祋(dui)栩典農鄧艾。”
相府行營出來一名青衫令史,在一眾前來上計的掾吏中看了一圈,終于看到一青衫人站起身來,旋即打量了其人幾眼。
“丞相召見!”
一眾上計沒能從令史臉上讀出什么東西,又都看向那名坐了半日始終一未發的青年,卻也同樣沒能從這喚作鄧艾之人身上看出什么,于是又都忐忑起來。
丞相單獨召見,非責則獎,有人入內片刻,容光煥發而出,有人留談半個多時辰,垂頭喪氣而走,卻是升遷無望了。
如今是關中克復后第二個上計之期,關隴計吏本該入京上計,卻因丞相在軍,云集臨晉。
自魏延攻破陸渾后,曹魏大震,司馬懿大軍向東撤走,大漢驟然間轉守為攻。
入關中劫掠的鮮卑、烏桓輕騎,被楊條、劉豹的羌騎、匈騎驅逐,又在岐山受了楊條伏擊,斬俘三千,再一次證明了,你曹魏的蠻夷不如我大漢的蠻夷。
潼關向來是不能安置幾萬大軍的,一是糧草壓力太大,二則是為了防止大漢趁大河封凍橫取河東,所以曹魏大軍四萬布在蒲坂、龍門,司馬懿親自坐鎮,潼關留兵一萬,依舊由郝昭鎮守。
大漢在丞相的指揮下,對潼關進行了幾輪中等規模的試探,都被郝昭擋了回來。
收獲自然是有的,卻不是實地與斬俘上的收獲,而是匯總了一些可分析的情報,進行了針對性的安排,就像江陵鏖戰近乎一年,每一次失敗的嘗試,都為最后的成功奠定了一定的基礎。
如今大河漸漸解凍,凌汛已經顯現苗頭,由于這種人力絕對無法抵抗的天時,隔河對峙的雙方從一刻不能放松警惕的緊張對峙,進入了短暫的休整時期。
略有些頹然沮喪的司馬懿,一邊終于得以稍稍放松,卻又不得不增遣部分人馬入駐潼關。
因為凌汛一旦到來,大河南北東西便徹底隔絕。
不論龍門渡、蒲坂渡、還是風陵渡,所有渡口碼頭的設施都可能被凌汛搗毀。
流凌堆積導致的冰壩壅水甚至會形成凌洪,那時莫說渡河,河岸數里內全都將變成澤國,而屆時必將又有一輪新的博弈。
隨著司馬懿趁凌汛未至而分兵,大漢大軍也開始分散回撤,布在蒲坂、臨晉、華陰、潼關諸地,不再與魏隔河對峙。
毫無疑問,也是為了減少糧草輸調的壓力。
至于折沖外府府兵則各回各家,準備春耕去了。
丞相忙碌非常,一面處置軍務,一面安排春耕,一面還要親自核校關隴諸郡縣的上計考功事宜,成都留府的蔣琬,也要將無數數據匯總呈送到關中讓丞相過目。
國中能夠為丞相分擔重務的重臣大吏還是太少,而費祎、董允這兩個能頂些事的,又都跑到江陵去隨劉禪親征了。
倘若不是『墨入朱出』、『四柱清賬』、『六條詔書』、『赤首文書』諸般辦法得以施行,使得工作量大大減少而效率大大提升,丞相這時怕是要累得身心俱疲的。
所謂上計,乃是一縣令長于年終將該縣戶口、墾田、錢谷、刑獄狀況等編制為簿,呈送郡國。
郡國再根據屬縣的計簿,編制一郡計簿,上報朝廷,朝廷據此評定地方政績,予以升降賞罰。
后漢之世,郡國上計皆至三公府匯報,按業務性質總體分為『民事功課』、『兵事功課』、『水土功課』幾大門類。
上計吏匯報業務時,并非某位三公一把抓,而是嚴格對應三公分曹理事的職能分別匯報。
送至三公府的計簿,雖同出一套原始數據,但三公及尚書各曹各自聽取的匯報、進行的考核,側重點完全不同。
太尉聽武備存量,治安盜賊,邊戍軍需。
司徒聽戶籍人口,墾田農桑,財政收支,學校禮儀。
司空聽水利工程,城池修繕,橋梁道路。
而丞相則是大手一攬一把抓,軍國重事一肩挑之大半,每郡上計皆親自過問。
而關隴百廢待興,又是國家伐魏的根基之地,重中之重,丞相慮諸僚佐才不及己,遂每縣、每軍屯的上計考功都要親力親為。
這典農鄧艾,便負責統領一支曹魏降人在馮翊祋栩軍屯,麾下多是曹魏降人中可靠可戰者。
其他人被丞相召見時,或多或少都有些忐忑,而他卻絲毫也沒有,唯有激動。
他太想進步了。
他知道自己做得比別人更好。
其人出身南陽大族鄧氏,乃是后漢鄧禹之后,幼時家在新野,曾統屬于劉備治下,生活過得還算不錯,也受過良好的教育。
直到曹操入南陽,強行將新野之民北遷,鄧艾及其母、族人便在這時被強遷到汝南作屯田民。
因年幼,鄧艾最初是當放牛娃。
雖困苦窘迫,然大志不改,十二歲時,隨母至潁川,讀到陳群祖父陳太丘墓碑銘文中的『文為世范,行為士則』,欣然向慕,于是自己改名為鄧范,字士則。
『文為世范,行為士則』。
哪家窮小子敢如此自命不凡?
他敢。
自然遭到譏笑。
他還喜歡軍事,每見高山大川,都要在那里勘察地形,指劃軍營處所,縱使遭人譏笑也不介懷,依舊我行我素。
只是,一介屯田民竟想要翻身為士為將,豈非異想天開?
鄧艾苦哈哈哈過了十幾年,總算憑才學當上了典農功曹,協助典農都尉管理屯田。
又因所治有功,遠赴關中治屯,本以為自己很快就要出人頭地,結果就這么被俘虜了!
要是命不夠好,他只怕是要再次淪為屯田民。
要是命不夠好,他只怕是要再次淪為屯田民。
結果大漢天子與他談了幾句,最后讓他負責屯田,為典農司馬,負責一部降卒屯墾之事。
又一年,所治有功,移屯馮翊。
從已經開墾好的土地移屯墾荒,辛苦肯定是更辛苦了些,但作為曹魏降卒,能夠為漢戍邊,提防北胡自祋栩南下,機會自然也更多了些,他是樂在其中的。
他緊隨相府令史之后,直在心中默念此來要稟報的諸般功課,念至第二遍時,已到丞相面前。
“祋栩典農都尉鄧艾,所部兩千屯卒。”丞相看了一眼鄧艾,又將目光看回到手中計簿。
鄧艾拱手:“是,丞相。”
丞相未與他有過多寒暄,手中左馮翊集簿翻到某頁,念道:
“馮翊諸邊縣屯田,以墾田總數計,祋栩只排第五。
“在臨晉、高陵、重泉、萬年之下。
“然以屯卒人均墾田計,祋栩卻是第二。
“每畝收麥,排在第一,均數在二石一斗,整個左馮翊新墾荒田,畝收麥均數在一石八斗。”
丞相罷,放下簿冊,有些審視地看向鄧艾。
“是。”鄧艾不避目光。
“你是如何做到的?”丞相問。
“稟丞相,仆麾下屯卒兩千,并非盡是精壯,去年撥至祋栩時,老弱居其三成。”
他說到這頓了頓,似在等自己把話理順,數息后才繼續道:
“仆…以什伍分其任。
“壯者墾荒、起土,弱者漚肥、育秧,老者……飼畜、耘田、除草,是以青壯老弱,各任其力,不以老弱為累。”
丞相不置可否:“其他諸屯,老弱者往往充作雜役,日給口糧,不責其功,你卻讓他們漚肥、飼畜、耘田、除草,就不懼被斥為惡政?”
被俘虜的十萬魏人中,有超過兩萬都是所謂老弱,即年歲在五十以上者以及殘疾、病夫。
這些人事實上沒有太多勞動力,但你又總不能直接餓死他們,于是就讓他們做一些簡單的雜事,國家每日發予口糧。
所謂不責其功,也就是不考核、不要求他們必須種出多少糧食,也不催收租賦。
這是教化、仁政內容的一部分,而鄧艾讓這群人參與屯田墾荒,在素來重視『仁政』的社會環境下,顯然是苛酷的體現。
鄧艾低著頭,沉思后答道:
“臣…少為屯田民,牧牛汝南。
“后為典農吏,守稻草,見諸軍屯用人,壯而有力者墾田,老弱病殘者做些雜務,一年閑,二年病,三年死。臣以為……委實可惜。”
及此處,他抬起眼,再次與丞相對視:
“人活一日,便有一日之力。
“只在于……用其所長,而贊其有功,不使其有怨,如是,雖老弱亦能力田。”
“陂塘呢?馮翊諸屯,祋栩新開陂塘五處,居諸屯之首,你只有兩千屯卒,為何要開五處陂塘?”丞相靜靜看著鄧艾。
鄧艾垂首片刻,卻是又在把腹中齊整語了,他素來口吃,因此為人所譏,所以愈是緊要關頭,愈要先將詞句滾熟了才敢出口。
丞相也不催,只靜靜等。
“稟丞相,若只為…軍屯,三處陂塘便已足夠。
“仆初至祋栩,先勘地勢,后訪民情,發現縣中無井…亦無水。”
“無水?”丞相微微皺眉,卻是明知故問了。
關中第一年上計的時候,他就已經發現該縣考功皆在最下,召該縣縣長質詢,得知此縣無井亦無水,一縣百姓不足千戶。
鄧艾點點頭:
“是,祋栩城在塬上,其中無井,亦無有河渠近郭。
“官吏百姓飲汲,皆須出城七八里,往塬下溝澗…取水。
“往返半日,壯者尚可。
“老弱婦孺,每日只得一擔…半擔。
“百姓乃有積年不曾沐浴者。”
他嘴上停了停,看向丞相案上那盞清茶,片刻后道:
“丞相飲茶,取水不過數步。
“祋栩百姓,取水則如取糧。”
丞相不接話,依舊靜靜看著他。
鄧艾續道:“仆問其田地,皆旱則龜裂,雨則澇漬,然仆以為,非其地不佳,乃無水調之也。
“百姓日忙于取水,無力深耕。
“壯者尚且如此,老弱病殘者,則日日奔波勞命于取水途中,唯販水換取一二米糧以果腹,求得不死。
“一旦半途摔倒,則又饑一日,仆初至時,有嫗負水而跌,臥于道旁一夜,無人知,無人救,及至次日人見之,已死矣。
“一旦半途摔倒,則又饑一日,仆初至時,有嫗負水而跌,臥于道旁一夜,無人知,無人救,及至次日人見之,已死矣。
“仆在中原,民之苦,恒在饑。
“今祋栩之民又兼苦渴,遂思開渠以濟之。”
丞相輕輕點了點頭。
這便是他之所以想見鄧艾的緣故了,所有人都說祋栩不能開渠,數百年來也無人在祋栩開渠,但鄧艾不過是在祋栩屯田,竟然給那里的百姓開了一條水渠。
須曉得,鄧艾屯田的區域并不在沒有水的祋栩舊城,而是在有山澗水渠流通的地方,鄭國渠的支流,但他依舊設法給祋栩通了渠,使祋栩千戶人家免于取水之苦。
事實上并不止千戶。
本地豪強家中隱戶都算上,兩千余戶近萬口人是有的,只是本地豪強可以自己組織丁壯取水。
丞相又問:
“我嘗質詢祋栩長吉子昂。
“其答曰,祋栩縣土山戴石(土下幾丈就是巖石層),井不可得,唯引遠水。
“然引水亦難。
“泉在澗底,城在塬上,高下二十余丈。
“我又召來左馮翊郭攸之。
“他也與我說,祋栩與溪澗地勢確高下二十余丈,水在塬下,無可成之理,你又是如何做到的?”
鄧艾又是沉默許久,才道:
“稟丞相。
“縣中父老皆,此地數百年來,鑿井則土崩,引澗則高絕。
“前漢元鳳年間,嘗開渠,費役千有余人,功半而水不至,后遂無人再議。”
鄧艾說到這又停了下來,丞相只是點頭,默不作聲,過了一陣后鄧艾才續著道:
“仆非智者,亦知水不可逆流。二十丈之高差,縱有千般機巧,亦無成理。
“眾人皆,水在塬下,是以目之所及,惟塬下是尋。尋之不得,則曰天意是也。
“然仆卻以為,塬下無解,則解必在別處。
“仆遂與吏俱北。
“北面者,山林也,寡有人跡。
“愈北則山勢愈高,林莽愈密,惟樵采者偶入。
“仆往北山行三日,見一泉眼,出巖石間,仆大喜,從者亦喜,然循水下行,不過五里而沒于草莽,不復見也。
“仆又思,此地有泉,則必有其源,源在更高處,于是舍輜重,攜干糧,緣澗水而上,至分水嶺脊,嶺脊有泉兩處,相距里許,一南流,一北注。
“南流者,仆循之而下,過三嶺而入澗。
“此澗復行二十里,經塬下,便是祋栩百姓取水處。”
鄧艾說到這里的時候,已經完全放松了下來,說話的時候終于不再卡巴了:
“水之性,趨平也。
“引水之道,不在強使之行,在順其性而假其勢。
“地勢不可改,然坡降可以算。
“兩處高差若干,相距若干,每里降幾寸,水可行而不潰,此中自有定數。
“仆選晴日,置樁于高下之地。
“樁側鑿槽,注水其中,觀水面平齊處,以墨線聯之,此即水平等高之理也。
“仆率屯卒,自嶺脊泉眼起,緣山勢行,遇阻則繞,遇壑則架筧,遇低洼則填土夯筑。
“每二十丈立一樁,樁樁相續。
“測至第十日,墨線已抵縣城北垣矣。
“縣中父老初笑仆,仆癡矣,數百年來無人做得此事,仆如何能夠做成?”
鄧艾從自己如何決定為祋栩百姓開渠,到自己如何尋找泉眼,又到縣中父老如何質疑他,最后到他領屯卒在農閑時修渠的事情一一具。
在他的指導下,屯卒削平高處,填平低處,有山嶺的鑿洞通之,有深崖的刳木竹渡之,逶迤曲折,最終引水入城。
不得不說,他雖口吃,但在關鍵時刻是真會表現自己的,一通語下來,聽得一眾府僚全都癡了,畢竟這可是數百年不通水的祋栩,畢竟他遭到了那么多人的質疑,畢竟此事他本可以不做。
鄧艾最后道:
“數百年間,前人所以不能者,非力有不逮,乃心先塞之也。
“世世代代,人皆,此水不能上來。之既久,便無人再問,水究竟能從何處來?亦無人再往北山行二日三日。
“仆與眾人,本無不同。
“惟仆嘗為屯田民,在汝南牧牛數載,某歲大旱,牛渴,仆牽牛行二十余里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