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前日追擊一股亂匪入山,便險些中了埋伏,為敵所趁。
“此時大軍躁進,倘有閃失,則非但無功,反損國家元氣!”
“陛下,臣等愿死戰報國!”虎威將軍典滿也開了口,“但求陛下許我等稍作休整,待摸清賊人虛實,分化瓦解,選定時機再戰!
“這般一窩蜂壓上去,與流寇蜀虜在山林險地里纏斗,臣等皆以為實非良策!”
將校們你一我一語,核心意思出奇地一致:反對即刻進兵,支持滿寵的穩守策略。
非只如此,必須速速遣使分化、聯合流民軍中可用之人,必須要趕在魏延將他們整合起來之前,否則必有大患。
曹叡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按在膝頭的手捏得是越來越緊。
“好。”他終于開口說了一字。
罷便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跪著的滿寵面前,卻沒有去扶,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老將軍花白的頭頂與他身后的眾將。
“滿鎮東,確是朕心急了。
“江陵之敗,廣成失守,流寇遍地,朕確實有些亂了方寸。
“卿所者,步步為營,剿撫并用,俱是老成謀國之道,朕豈有不準之理?
“接下來,該如何進兵,何時進兵,進兵何處,一切軍事皆由卿全權決斷,朕不加干預。”
他微微側身,目光再次掃過后面跪著的吳質、典滿眾將:
“諸卿遠道而來,為國戍邊,新年亦不得與家人團聚,朕心實愧。
“傳朕旨意,犒賞三軍,酒肉務須豐足。
“有功將士,傷殘者,陣亡者家屬,撫恤賞賜,加倍發放,由蔣護軍親自督辦,不得有誤。
“都起來罷。”
“陛下英明!臣謝陛下隆恩!”滿寵第一個叩首起身。
吳質和眾將緊隨其后齊聲謝恩,然后才各自緩緩站起身來。
曹叡簡單地與眾將說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務,又說了些賞撫事宜,最后眾將皆安定下來,在滿寵帶領下默默退出大帳。
帳內又只剩下曹叡和侍立角落大氣都不敢出的臣僚近侍。
蔣濟默默立在天子近前,擔憂地看了天子幾眼,欲又止,最終卻還是什么話也沒說。
曹叡望著懸掛屏風上的輿圖,望著上面犬牙交錯的敵我形勢,沉默了許久許久,最后輕輕地對侍立在側的蔣濟說了一句:
“滿鎮東真忠臣也。”
蔣濟一時悚然,不能作聲。
…
自廣成關東南而下,循著荒蕪的官道疾馳百里,便是魯山地界。
此地已非漢軍掌控的區域,官道兩側盡是廢棄的田壟,偶爾還可見焦黑的塢堡殘跡。
魏延卻是只帶了韓昂、馬勁及數十親騎。
拐過山坳岔口,便是一處視野開闊的野地,魏延勒住了戰馬,前方已有數十騎靜靜等候。
為首兩人見魏延一行到來,對視一眼,率先下馬,又將韁繩交給身后同伴,才向前步行了十余步站定。
馬勁與韓昂幾乎同時揮手,身后數十騎默契地扇形展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地形與對方人馬。
魏延高踞馬上,并未下鞍,目光緩緩掃過眼前兩人,再掠過他們身后那些神色各異的騎卒,最后又重新落回二人身上。
身上那股久居上位、久歷疆場的殺伐之氣沛然發露,與對面那兩人的草莽之氣截然不同。
那名素服儒冠的中年書生,頗有幾分忐忑地上前兩步,對著馬背上的魏延拱手一揖:
“鄙人潁川高慎之,見過漢驃騎將軍。
“將軍以二百騎破魏萬軍,其后連克陸渾、廣成,威震京洛,真世之英雄也。
“今日得見,幸甚幸甚。”
其人姿態委實恭謹,教人一時挑不出什么毛病來。
旁邊那三旬出頭的粗樸漢子看了眼馬背上的魏延,少頃亦簡單地抱拳一禮,動作略有些生硬罷了:“平難軍武二,見過漢驃騎將軍。”
簡意賅,沒有什么多余辭令。
魏延眼皮微抬,微微頷首,睥睨之色未減:
“你們就是那武二跟高慎之?
“現在,給你們一個歸附大漢的機會,要還是不要?”
高慎之與武二俱是一怔,面面相覷,確是沒想到魏延竟會如此單刀直入,毫無轉圜客套。
那武二臉上明顯閃過一抹郁色,嘴唇抿緊欲要作聲,高慎之卻輕輕按了一下他,示意他稍安,自己則抬頭迎向魏延的目光。
“將軍美意,我等心領。”高慎之聲音較適才打招呼時,多了幾分疏離與隔閡。
“然將軍可知,我等聚義起事所求為何?”
魏延嘴角扯動一下,似笑非笑:
“無非活命,無非田地。
“無非活命,無非田地。
“但爾等也須曉得,曹魏必不容爾等在此立足作亂,不日便將傾力鎮壓,至爾等灰飛煙滅乃止。
“跟我走,去商雒,去關中。
“我大漢雖未必能讓天下人脫去奴籍,然天子仁德,丞相愛民,必能許爾等脫奴為良人,有田地可耕,有屋宅可居,有糧種下地。
“若不信,可遣人去關中一看。
“去歲關東大饑,有三千饑民自南陽至關中,我大漢許以田地,租借糧種耕具,所活者十之八九,如今也已安居樂業。
“曹魏篡奪天命,累遭天譴,大旱大蝗,連番大敗,豈能長久?爾等先隨我大漢王師擊敗魏逆。
“他日覺得大漢亦非汝所愿,再做他想不遲。”
馬勁、韓昂這些人聽著魏延這番循循善誘之語,頓時全都有些詫異起來,面面相覷。
別說韓昂新附,魏延心腹馬勁跟了魏延幾十年,何嘗見過向來孤高的魏延這般軟下來說話?
魏延感受著眾人目光,哪里不知這些人在想什么?冷哼一下!他又不是沒見過先帝如何招撫流民的,只要能為大漢所用,何妨勸誘?到時得天子夸上一句能文能武魏文長,將來牧鎮一方,豈不美哉?
至于是否真能妥善安置這些人,那是孔明該想的事情!
而不等那高慎之開口,面色有些不悅的武二便搶了先:
“將軍口口聲聲說,賜我等良人身份,分我等良田。
“可投了大漢之后呢?
“我等就真能擺脫奴役嗎?!
“大漢的天下,依舊是士族高門的天下,依舊是豪強的天下!
“依舊要編戶齊民,催租收賦,征發徭役!依舊要有人頂在前頭,沖鋒陷陣,為將軍,為你們大漢朝廷捐軀賣命!”
即此處,這位因交不足稅賦怒而殺官的『平難軍』首領,面上已滿是忿忿不平之色:
“往日,我們是豪強家的私奴,是官府的屯奴,是徒附,是僮客!像牲口一樣被買賣,被屠宰!像草芥一般,死了一茬又長出一茬!
“我等好不容易得了自由!明日若又成了大漢的兵民,難道不是再度成為朝廷公奴?!
“戰時沖鋒陷陣!
“死了草席一裹!
“所謂的田產,遙不可及!妻兒老小依舊難得溫飽!這與我等今日所反抗的,有何不同?!
“陳涉當年揭竿而起,喊什么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我等不敢妄想稱王稱霸。
“所求的,不過是腳下有一片能安身立命的土地,手里有自己能做主的鋤頭鐮刀!
“不過是為農的有田可耕,為奴的能復為良人!
“不過是在這世道上,他娘的為自己活上一次!哪怕就活一日,死也痛快!”
他高高昂著頭,死死盯著馬背上的魏延:
“我們既不歸曹魏管,也不歸劉漢管!
“將軍要北伐中原,要克復漢土,我等不攔著,甚至佩服!
“但將軍若想憑這幾句話,就讓我等兄弟俯首聽命,我平難軍兄弟必與城池塢堡共存亡!也絕不讓將軍輕易收編!”
這武二雖然不忿,魏延臉上卻沒什么怒色,反而微微瞇起了眼睛,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了眼前這個遠稱不上健壯的漢子。
他能感覺到對方話語里那股近乎執拗的氣,那不是韓昂那種謀求進身之階的豪強之氣,而是一種從泥土里生出來的求生自主之氣。
“哼,如果人人都不當兵,人人都不交租賦,拿什么推翻曹魏?不推翻曹魏,又談什么不再為奴?我大漢也有奴婢,但大漢的奴婢與你曹魏的奴婢間也有不同!”
武二又欲發作,韓昂心知不能再沉默了,輕咳一聲策馬上前半步,對著武二和高慎之拱了拱手,面色雖是一如既往的嚴肅,語氣卻更比魏延緩和了許多:
“武兄弟,高先生,稍安勿躁。
“驃騎將軍所,乃是基于大勢而論。
“自古以來,唯有國權能御強賊,民權斷不能御強賊。
“春秋之時,盜跖才武擁眾,卻不能據有一邑。
“莒、邾之國,雖民氣激揚,然乏國權以統之,其力渙散,終不能抗大國之侵。
“田單守即墨,孤城抗燕,五年不降,然不過據民自保耳,及迎立襄王以號令,遂收七十城而復國。
“秦并六國,非獨銳卒強弩,實賴廟堂制律令、統權衡,使四野散漫之民力盡歸于耕戰。
“陳勝首難,豪杰蜂起,然各據鄉里,不相統屬,終為章邯之徒各個擊破。
“項羽雖勇冠諸侯,分封十八,裂天下權柄,遂使韓信、彭越之徒各懷異志,而高祖收其兵,一其令,乃成漢家四百年基業。”
即此處,他又策馬半步,與那高慎之四目相對:
“靈帝之世,張角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為號,聚徒眾數以百萬計,聲勢何其浩大?
“然乏國權統攝,各部離散,終為皇甫嵩、朱儁所破。
“后青州黃巾百萬,曹操破之,而后收其精銳,編為青州兵,假大漢朝廷威靈,竟成勁旅,攻破袁紹,竊據北方。
“由是觀之,民力雖眾,非集于國權則不能敵強賊,不能得志。
“由是觀之,民力雖眾,非集于國權則不能敵強賊,不能得志。
“以朝廷天子之威靈,合天下九州之力,方能外除強賊,百姓方可稍稍得安,此事自春秋以降,千年莫之能易。
“高夫子博古通今,豈有不知?”
見那高慎之深思之中有所意動,韓昂語氣誠懇道:
“我韓昂亦是義軍出身,固知諸位所慮,乃是怕歸附大漢后仍是為人驅策,不得自在。
“然足下當下之急,非是如此長遠之事,而是抗住曹魏反撲。
“諸位也應聽到消息了,曹休、陸遜十萬大軍,敗于我大漢天子之手。
“偽帝曹叡必狗急跳墻,滿寵、呂昭、王凌、曹洪,十幾萬大軍,不日便至。
“僅憑各部義軍各自為戰,能抵擋幾何?
“早晚被逐一擊破,屠戮殆盡!
“歸附大漢,并非放棄所求,而是借大漢之國力軍威,先圖存立,再圖將來!”
他指向西方:
“諸位恐怕有所不知。
“關中克復后,百姓貧苦,陛下設下農莊,國家調度糧秣柴草,助貧弱孤苦渡過了兩個寒冬。
“去歲關東大蝗,臨晉亦是蝗蝝遍地,丞相親赴臨晉,領百姓掘溝撲殺之,以蝗蝝換米糧,于是蝗禍止于未發,百姓家有余糧,人皆樂之。
“南陽流民流入關中,朝廷亦設法安置,授田墾荒,諸位所求耕者有其田,在大漢非是虛!
“而困守于此,四面皆敵,春耕在即,無穩定之后方,何以持久?流民軍內部,難道就鐵板一塊?
“曹魏一旦許以高官厚祿,招撫分化,又焉能無人動心?”
韓昂最后一問,直指當前義軍聯盟最脆弱的軟肋,聽得武二面上神色變幻不定。
高慎之也是沉默,作為謀士,他更清楚流民軍結構如何松散,內部訴求如何迥異。
先起軍作亂,之后再投靠曹魏、大漢換取一個出身,確是不少豪強出身的頭目暗地里的盤算。
魏延此時再度冷冷開口:
“爾等或可憑一時血氣頂住曹魏一時,然終究不過蚍蜉撼樹,絕無可能長久。
“我知爾等所求,不過有宅可居,有地可種。
“既然都是種地活命,為何非要死守在這四戰之地,等著被魏寇碾為齏粉?”
他馬鞭抬起,虛指向西南方向:
“宜陽、盧氏、商雒,地處山險,谷地可耕。
“只須扼守幾處要隘塢堡,曹魏大軍便難以盡展,退可憑險自守,進可割據一方徐徐圖之。
“若遇危難,我大漢亦可從商雒出兵,為爾等后援。
“這不比在此地坐以待斃強上百倍?”
這便是魏延拋出的折中方案。
不要求他們立刻歸附聽調,而是建議他們轉移至更能存身、且能與漢軍形成掎角之勢的戰略要地。
既給了所謂平難軍一條更可行的出路,也能讓他們暫且成為大漢的外圍屏障。
洛陽之地不可久持,若有一支能自給自足的義軍擋在盧氏、宜陽,那大漢商雒方面將壓力驟減。
武二與那高慎之對視良久,種種掙扎權衡皆流于面上,宜陽、盧氏的地理優勢他們并非不知。
良久,高慎之再次拱手:
“魏將軍、韓兄弟所俱是金玉良,移師宜陽之議確有道理。”他看了一眼武二,卻見武二也微微點了點頭。
高慎之繼續道:
“但此事關系重大,非我等二人可立決。
“需回營與各隊頭領、弟兄們商議。
“謝將軍今日坦誠相告,為我等指出另一明路。
“無論最終如何抉擇,將軍今日之誼,我平難軍銘記。”
武二也再次抱拳:
“多謝將軍指點。
“容我等回去商議。”
魏延靜靜看著二人,臉上孤高冷傲依舊,但眼中審視殺伐之意終是稍稍收斂了些。
話已說盡,利害剖明,再多語也沒什么用處,但毫無疑問,這一支義軍確是可以倚靠的,他可以從容在洛陽做事了。
他冷冷吐出一個好字,其后也不再多,調頭便走,馬勁、韓昂等數十騎緊隨其后,很快消失在官道拐角處,塵煙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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