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確認身份,除駱秀外,其余諸人,皆傳首三軍以示眾。
“待戰事結束后,再尋良匠縫合尸身,以禮安葬?!?
他停了下,最后語氣平淡地補充了一句:“至于朱然首級,稍加處置后送還孫權,”
侍坐席中的法邈聽到此,胸中一股郁氣為之一舒。
他前日便知曉了朱然窮途末路斬殺無辜之事,而又一直心心念念當年關公遇害后,孫權將關公首級送予曹操,葬其身于當陽,致使關公身首異處,不得全葬。
朱然與孫權自小相善,又據了吳國僅次于陸遜的驃騎名號,如今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令孫權、朱然同受此辱,可謂天道好還。
“向將軍辛苦了,賜坐?!眲⒍U指了指鄧芝邊上的空席。
向崖連忙躬身道謝,卻不敢真的大剌剌坐在鄧芝身邊,只小心翼翼行至末席,姿態恭謹之至。
那梅川與張儉一直立于堂中,耳聞目睹了堂中發生的一切,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
那梅川倒還發傻,只道吳國此敗竟然連朱然這驃騎將軍都折了,又想起這位孫吳驃騎可是正經一人頂住曹真、張郃、夏侯尚、司馬懿等一眾魏國名將,威震曹魏的!心中不自覺對這位天子更敬畏了幾分。
而那張儉哪里還不知道?
他們今日根本不是巧合撞見,而是這位大漢天子刻意給他們二人安排的一場展示!
朱然,吳國驃騎,孫權心腹,名震曹魏的大將,竟已身首異處,而其他吳軍重將亦或死或降。
大漢兵威之強盛,手段之狠決,著實超出了他的想象,而從今日這一幕里,他也已經看出了大漢對柤中來降的態度。
然而劉禪下令之后,堂內并無人有什么動作。幾具吳將尸身依舊陳列廊下。
過了約莫百來息,堂外再次傳來一些聲響。
梅川、張儉側目一看,只見兩名漢軍甲士夾著一人走了進來。
此人年約五旬,鬢發斑白,面色是饑餓過度導致的蠟黃菜色,唯獨左邊衣袖空蕩蕩,赫然已失一臂,待那人行至梅、張二人身側,二人霎時便聞到了濃郁的草藥味。
除向崖坐得昂然眼色睥睨外,堂外站著的幾名吳軍降將見到這位吳國鎮西俱是一震,緊接著又有人面露愧色低下頭去,不敢與之目光相接。
江陵潰敗之夜,留贊為掩護陸遜、朱然撤離,率親兵死戰斷后,身被數創。
后欲泅渡脫身,被漢軍戰船合圍,他登船力戰,被斬斷右臂,被俘虜后失血過多昏了過去,送至江陵救治兩日,方才蘇醒。
留贊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些舊日同僚,滿是不屑地以鼻嗤之,視線在廊下幾具尸身上掃了一下,緊接著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住。
撞開那兩名漢卒,踉蹌上前幾步撲到朱然尸身旁,伸出獨臂,顫抖著摸了一摸,又看向一旁駱秀自刎而亡的尸身,終于是無聲泣涕。
良久才緩緩站起身,再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看向堂上劉禪,昂首而立。
良久才緩緩站起身,再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看向堂上劉禪,昂首而立。
御史中丞孟光見狀,開口道:
“留贊,兩年前西城一役,步子山、諸葛子瑜皆歸我朝,諸葛子瑜今在隴右為一小縣之長,步騭亦于長安著書立說,留其名于后世。
“你乃是吳地豪杰,素有勇名。
“今我大漢天子欲行千金市馬骨之事,你若降我大漢,你之罪過可既往不咎。
“乃至仍可領兵,為天下討曹賊,立功于關中,名垂于后世,可不慮哉?”
留贊嗤笑一聲,斜睨孟光:
“你是何人?”
“所說之,可能作數?”
孟光正色道:“老夫乃大漢御史中丞孟光,所得陛下首肯,自可作數?!?
留贊目光轉向那胡椅上的青年,獨臂橫胸:
“這位便是蜀漢天子了吧?
“果然英武過人,有人主之姿?!?
劉禪站起身來,緩步下階,來到留贊面前,相距不過五步。劉禪身形自是挺拔,留贊雖失一臂,脊背卻也挺得筆直,兩人目光交會之間,劉禪開了口:
“留贊,你為吳國鎮西,助孫權割據稱尊,抗拒天兵,殺我漢家兒郎無數。
“朕之本意,當斬你以安民心鎮軍心,告慰英靈。
“然行在文武多有勸朕者。
“謂若殺你,待將來再與孫吳交戰,則吳將死戰之心愈堅,于大漢聲威有損,于平定江東不利,董侍中如此說,孟御史也如此說。
“后將軍陳叔至亦嘗有,說你作戰勇猛,曉暢軍事,若大漢能得你歸降,統率吳軍降卒,可使彼等安心效命,于關中討曹大有裨益,能節省國家人力,朕…遂亦有此念了。”
留贊聽到此話,終于正了顏色:
“外將謝過陛下之恩了,但正如陛下視吳人為寇仇,外將亦視漢為寇仇耳,安得乞降?只求一死?!?
劉禪上下打量了他一樣,卻道:
“楚有伍子胥,奔吳而破郢,幾傾故國。
“魏有吳起,去魯而鎮河西,威震諸侯。
“齊有管仲,箭射桓公,其后反受拜相,遂能助齊桓九合諸侯,成春秋首霸。
“秦有百里奚,乃亡國之虜,以五羊皮贖于楚,穆公授以國政,遂伐西戎,開地千里,稱霸西陲。
“此四子者,或負深仇,或為敗將,或是囚徒,或幾沒于塵埃矣。然其主能不究既過往,唯才是舉,傾心相托。
“彼等亦以國士報之,或定傾覆之國,或立不世之功,或助其主成王霸之業,或為其主奪天下之勢,其青史之名豈因易主而損半分?
“將軍若降,朕…可予將軍關中一軍,共討曹氏竊國殘民之賊?!?
留贊面上桀驁睥睨之色至此蕩然全無,終究橫拳行了一禮:
“謝陛下恩德。
“然我等吳人,亦有知忠心者。
“一飯之恩,尚思回報。
“何況大吳天子予我留贊的,絕不只是一飯之恩。
“我一介草莽,位至鎮西,統率一方,此恩此遇,豈敢或忘?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間,立于君臣之義,縱不能全主之事,亦萬不能賣主求榮,腆顏事仇,外將只求一死而已?!?
這番語甫一落地,堂中氣氛便驟然一滯了。
向崖等降將有面露愧色者,低頭不能語。孟光、董允二臣亦是眉頭緊皺,便要出駁斥。
劉禪看著留贊,并無絲毫惱怒,當即點了點頭:“天下三分,各有忠順,便依將軍之,斬了?!眲⒍U看向趙廣。
留贊聞,再次躬身:
“外將謝陛下恩典?!?
這一聲謝恩,是真真切切。
畢竟如果劉禪硬要他活著,或者只是此時不死,勉強吊個幾天命,對外放出他投降大漢的語來,他又能怎么辦呢?真想壞他名聲,劉禪有太多辦法。
趙廣上前,面色冷峻地對留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留贊離開的時候最后看了一眼朱然與駱秀。
不過片刻,趙廣捧一木盤復入,盤中正是留贊首級。
劉禪看了一眼,微微頷首,趙廣遂捧盤退下。
緊接著,廊下士卒上前,將朱然駱秀等人的尸身逐一抬走。
堂下空地很快恢復了清凈,只余尚未散盡的幾點血腥之氣。
堂下空地很快恢復了清凈,只余尚未散盡的幾點血腥之氣。
梅川與張儉二人一直站著,早已看得心驚膽戰,梅川那廝幾乎站立不住,另外那柤中名士雖勉力自持,卻也腳發軟。
他們哪里見過這等陣仗?
劉禪緩緩踱回椅邊坐下,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似乎這時候才剛剛注意到堂中站著兩個外人。
“柤中民夷十萬之眾,武裝部曲萬有余家,確非小數。
“柤中地勢險要,北接襄樊,西扼房陵,東控夏口,于用兵而,亦是險要之地。”
梅川聞,心中竟是稍松,以為事情或許還有轉機。張儉卻是凝神細聽,不敢漏過哪怕半字。
“可是。
“朕要說可是。
“自先帝興復漢室以來,天下忠義之士,四海驍勇之眾,為漢室拋頭顱灑熱血者,不可勝紀。
“遠的不說。
“先帝東征孫權,武陵夷首領長沙摩柯,率蠻兵助戰,于猇亭力戰殉國,尸骨無存。
“朕北伐關中,南中健兒隨軍出征,為大漢浴血死戰,埋骨異鄉者數以千計。
“隴右安定羌氐豪酋,感念大漢恩義,舉族來投,與魏軍血戰,殞身沙場者亦大有人在。
“便是此番江陵之戰,三巴夷長朐忍恭順率部輸誠,力戰而亡。
“其子恭白虎追殺魏將,身被數十創,兩千巴人戰士,血染八嶺,魂歸江畔。
“凡此外夷,與大漢或因利合,或為義聚,然臨戰之際皆能奮不顧身,以死相報。
“憑什么你們柤中夷民,等大漢打贏了魏吳才遣使來附,之后獻上些許方物,幾卷帛書,說上幾句空,便能封侯拜將,得享尊榮?
“非止如此,因柤中險要,部眾十萬,你們梅氏兄弟,名位甚至還須得凌駕于那些為漢室流血死命的部族之上,憑什么?”
梅川渾身戰戰,不知何,那名士張儉亦想要開口辯解,卻終究說不出一一語。
卻見那位天子面色肅極:
“我若今日欣然納降,厚賞爾等,豈不寒了天下壯士之心?豈不令那些戰死者的英魂,于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他最終搖了搖頭:
“你們歸順的不是大漢,你們歸順的是看起來已經強大的大漢。
“哪一日你們自覺大漢不夠強大了,你們又會轉而去歸順曹魏,歸順孫吳,或其他什么你們覺得強大的勢力。”
劉禪說到這,擺了擺手:
“且回去罷。
“告訴梅敷、梅頤,柤中之地,大漢暫不取耳。
“爾等愿附魏則附魏,愿從吳則從吳,抑或繼續據地割據自守,皆由爾便?!?
梅川面如死灰,幾乎癱軟。
張儉深吸一氣,勉力自鎮:
“陛下!
“柤中十萬生靈,久慕王化,心向漢室,雖然搖擺不定,然不過求活而已,其情豈不可憫哉?!
“且柤中地處要害,若為魏吳二國所得,于大漢東進、北伐,皆有不利,懇請陛下三思!”
劉禪看也不看一眼,眼神淡然:
“張儉,你亦是讀書明理之人。
“朱然、留贊、駱秀之流,雖各為其逆主與大漢為敵,行事多有可誅之處,然其臨難不求茍免,尚有一忠字可。
“唯爾等,朝秦暮楚,唯利是圖,見風使舵。
“爾等可知,呂布是如何死的?”
聞得呂布之名,張儉如遭雷擊,踉蹌一步,其后反復張嘴欲,卻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朕委實無法信任爾等。
“是以柤中歸附之事,不必再提?!?
罷,他不再看堂中失魂落魄的梅張,目光轉向案上堆積的文書,隨手拿起一卷展開閱覽。
“二位請罷?!壁w廣與幾名龍驤不由分說推走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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