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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籠絡天下人心,不論是文皇帝還是當今天子,都給了北投大魏的黃權以最大的重視,高官爵賞,文帝甚至與他同輿出行。
黃權表現得也很謙恭,其長子黃邕入為散騎常侍,出入宮省,常在文帝左右,與權貴交游,服散談玄,夏侯玄問他頗思蜀否,他說此間樂,不思蜀。
文帝賜宗室女為其妻,無所出,太和元年,天子踐祚無幾,又賜宗室女為其妾,得一子。
關中之敗,黃邕持節為大鴻臚,與蜀議換俘虜之事,秉公持正,不辱使命。
蜀國交換的俘虜名單中有黃權,也有其嫡子黃邕。天子問黃邕是否有意歸蜀?黃邕自謂,蜀于己無恩而己受大魏厚恩,故不愿歸蜀。
又問他,黃權亦受國厚恩,為何竟愿歸蜀?
他答曰: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臣有祖母年八十有二,風燭殘年,常倚閭北望,視在洛陽…大人不敢忘先帝陛下隆恩殊遇,亦不能忘跪乳之恩反哺之義,故愿乞骸骨……
天子聞之,有黯然之色。
后天子出洛陽四十里至夕陽亭折柳相送,群臣祖踐,與黃權贈別相囑拭巾而泣者數十人,唯其子不往。
這些事都是長子肇跟曹休說的。
曹休彼時不以為意,只以為黃權就算回了蜀中,也不過是當個吉祥物收攏人心罷了,劉禪難道還能重用他不成?再加上他嫡子嫡孫全都留在洛陽為質,他還能如何?說不得這正是黃權保家之舉。
后一月,毌丘儉、夏侯儒、王觀諸將校東歸。次日,黃邕與其妻曹氏被發現自縊家中,妾子俱死,于是朝野俱驚,洛中皆議,天子震怒。
曹休知道此事后,也只是略略有些惱怒,后面便將此事拋諸腦后,再記不得有黃權這個人。
卻沒想到,他竟然來荊州了。
當年劉備率大軍東征孫權,兵分兩路,命黃權督江北之軍以防大魏王師,劉備自在江南,黃權所領,便是鎮北將軍。
黃權歸蜀不過一年,萬不可能練出這樣一支精兵來的,所以說這是劉禪拔給他讓他臨時指揮的親軍?劉禪何時有這樣一支精兵了?
即便他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三四千人,精銳悍勇絕不下于他麾下最核心的精銳部曲。
他終于想起一些無關緊要,幾乎被他遺忘的情報。
說是劉禪仿大魏士家之制,在關中招納軍戶,號為鷹揚,令他們開墾荒田,又把他們的家屬也從各地強遷到關中,屯墾為質,百姓苦之。
念及此處,曹休又派出焦彝。
過不多時,焦彝回報,眼前這些蜀兵果然自謂鷹揚府兵,曹休得知這個消息,面上神情直比得知黃權是所謂鎮北將軍更加震驚,乃至最后有些憤怒起來。
這就是那鷹揚府兵?
不是說烏合之眾百姓苦之?!
到底是誰在負責關中情報?!
又到底是誰把這些被扭曲的消息擬成軍報傳到淮南?!
廟算之勝廟算之勝,一直以來自己收到的情報都是錯的,又該用什么去計算廟算之勝?!
曹休驚怒形于顏色。
緊接著他忽又疑惑起來。
這些府兵是怎么來到這里的?
幾個月以來搜集來的情報,還有一旬以來探聽到的情報,都在告訴他鄧芝帶來的是七八千巴人,再加上三四千本部而已。
他曾命虎豹騎襲擾鄧芝,回來后稟報其眾確實只兩萬出頭,所以說劉禪這次自上庸南來,竟沒有帶民夫與輔卒不成?
難怪劉禪敢來,曹休終于恍然。
用兵之法,既可以大張旗鼓示敵以強,用人數來壯自己的聲勢,雖五萬號十萬,雖十萬號八十萬,當然也可以示敵以弱。
曹休不是沒想到這層可能,只是確實沒料到,魏延都已經出現在了洛陽,趙云、陳到在南,這座營寨竟然還能拿出一支這樣的精銳出來。
只是不論如何,其眾只有兩萬出頭是作不得假的。
曹休在馬背上舉目四顧,大致點了一下仍可以調用的兵馬,加上外圍正在匯集的潰兵,大約還有六千戰卒可以調用。
思索片刻,點出蔣班,命其率本部精銳千人再督千人去圍這支府兵的側翼,看看能不能從其側翼突破,如果不能的話…
他看向劉禪龍纛所在。
又看向夏侯獻、毛衍認旗所在。
只見彼處有一支蜀軍,大約兩三千人已陷入了夏侯獻、毛衍諸將六七千眾的包圍圈中。
觀察片刻,發現既是夏侯獻、毛衍二將在實施包圍,也是那支蜀軍精銳率部欲從中間突破,試圖對夏侯獻二將也實施斬首戰術。
思索片刻,喚來焦彝:“你速點一軍去與夏侯獻、毛衍合陣,務必將將那支蜀寇精銳絞殺!”
曹休舉鞭遙指。
焦彝循鞭望去,便望見戰場上那一面面尤為特殊的赤底黑龍認旗,其人二話不說領命點人而走。
龍纛之下。
劉禪立時便望見正從曹休本陣向鄧銅、趙廣、季八尺、恭白虎諸部奔來的兩千余眾。
劉禪立時便望見正從曹休本陣向鄧銅、趙廣、季八尺、恭白虎諸部奔來的兩千余眾。
季八尺麾下百余重鎧龍驤郎,還有趙廣帶領的幾百龍驤虎賁,此刻已從中間擊穿了一群潰卒弱旅,赫然要直搗夏侯獻中軍。
恭白虎、鄂何亦帶上各自還有余力的本部人馬緊隨其后殺了進去,不斷從左右分割魏軍。
又有鄧芝放棄了指揮,直接帶上本部親兵百余人,指揮周遭疲憊已極的將士堵上前去,不使魏軍從背后圍來,截住趙廣、鄧銅諸將后路,力戰不止。
而夏侯獻與毛衍二將見得曹休又點一軍前來助戰,心中大定,自然更沒有要退的意思。
二將各自點出一部精銳,命他們上前截住趙廣、季八尺統率的千余精銳,不使他們再進。
又點出另外一部分精銳,命他們繞到側翼,欲鑿穿鄧芝的疲兵,徹底將這批龍驤虎賁堵死在陣中,再徐徐料理之。
戰不多時,夏侯獻終于望見一片亂戰當中,那鄧字將旗下的幾百疲弊之卒,竟是擊穿了一部弱旅,悍然向自己殺來,不由愣了一愣。
片刻后反應過來,剛才張曠將旗倒下之時,似乎就是這面鄧字將旗取而代之。
環顧戰場,思量數息,速速調出四百精銳撲上前去,勢要將這鄧姓蜀將斬殺于此。
鄧銅所部剛剛擊潰當面之敵,短暫獲得了片刻喘息之隙,力疲之人拄著槍矛恢復氣力,亦有人彎腰撿個尚未喝完的水囊,仰頭猛灌幾口,又遞給身旁袍澤。
跟在后頭,尚有些余力的兄弟這時已不須命令,極有默契地頂上前去接替了最前排的位置。
鄧銅副將熊闊提刀在手,凝神朝夏侯獻將旗望去,只見四五百甲胄精良的銳卒正朝著剛剛被他們打開的缺口擠壓過來。
“將軍!
“魏寇調精銳上來了!
“約摸……四五百眾!
“兄弟們已經力疲,咱們是不是暫且撤下,稍整陣腳再戰?!”
鄧銅手上長槍已被他丟棄,這時候正在地上挑挑揀揀,重新尋一根趁手的兵器。片刻后握住一槍,掂量掂量分量,又往地上別的兵器砸去,最后滿意地握住。
“陛下就在后頭,安可退?!你要退便自己退罷!”
熊闊被噎了一下,急道:
“將軍!陛下愛惜將士!豈愿見我等力竭枉送性命?!暫退一步,與龍驤中郎將靠攏,重整后再戰,一樣是為國家殺敵破賊!”
鄧銅聞皺眉抿抿嘴,這才站直身子移目四顧,片刻后忽地抬手指向曹休軍陣處:
“你看那里!
“曹休已被府兵牽扯住了!
“只消打穿眼前這姓夏侯的,你我眼前這幾千魏寇就得崩潰!
“到時陛下就能與鎮東將軍舉軍盡出,直撲曹休中軍!與那幾千鷹揚府兵合圍!戰機就在眼前,一步也退不得!”
罷他便挺槍沖上前去。
熊闊看了看鄧銅背影,又看了一圈四周局勢,最后幾大步沖上前去擋在鄧銅面前:
“將軍!我來帶兄弟們去斬那姓夏侯的!你乃一軍大將!不可再以身犯險!且留有用之身!”
“大將又如何?!”
“卒伍死得,你熊闊死得,我鄧銅難道竟死不得?!
“我早聽有些卒伍說,你我為將者只會躲在旗下指手畫腳,驅趕小卒上前送死,用他們小卒的尸骨鋪就你我的功名…放他娘的屁!
“今日我就要讓那些只會在背后嚼舌的懦夫瞧瞧,只要有價值,我大漢將軍跟那些小卒一樣,都能提槍陷陣,都能死在最前頭!大將難道就不能戰死嗎?!”
話音未落,卻是不再看熊闊,也不管正逼來的魏軍精銳,挺起長槍便朝夏侯獻將旗的方向發起沖鋒。
熊闊狠一咬牙,猛一跺腳:“都他娘的發什么呆!是漢子的全跟老子頂上去!”
“殺?。?!”有人大喊。
原本正在喘息的蕩寇將軍部見主將認旗再次前移,疲憊的身體不知從哪里又榨出一絲氣力,又跟在熊闊鄧銅背后沖上前去。
畏怯懦弱者不知多久前便已卻步而走了,此刻還能站在這里的人早已與鄧銅熊闊一般將生死置之度外。
兩漢之人多重義輕生,有錚錚骨節,與魏晉之后失了信念的人是截然不同的。
八嶺山龍纛之下。
劉禪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戰場。
此刻見得鄧銅認旗離自己越來越遠,距夏侯獻那將旗卻越來越近,而一面面赤底黑龍的龍驤旗,與蕩寇將軍部的認旗顯然被分割開了,哪里還不明白鄧銅是奔著斬首去的?
“高昂!”
“末將在!”
“鄧蕩寇深入敵陣,你即刻點五十名龍驤郎突進去尋到他!命他與龍驤虎賁靠攏不可孤軍冒進!”
高昂領命而走,五十名龍驤郎朝著鄧銅將旗方向疾奔而去,人數雖少但行動迅捷,配合默契,在混亂的戰場上巧妙地避開大隊魏軍的正面,從側翼縫隙中快速穿插。
有人來阻,高昂則一馬當先,幾十名龍驤郎左劈右砍,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終于看到了正在陣前廝殺的鄧銅。
“鄧蕩寇!”高昂高喝一聲,殺上前來。
“鄧蕩寇!”高昂高喝一聲,殺上前來。
鄧銅剛剛將一魏人刺倒,聞聲回頭,只見得幾十名龍驤郎趕來,當即喝問:“龍驤郎來此作甚!可是陛下有令?!速速回去護駕!此處有我等蕩寇部眾即可!”
他見過此人幾面。
卻不曉得叫什么名字。
高昂一步跨到他身側,與他背靠著背,又指揮龍驤郎們頂上前去暫時抵擋住涌來的魏兵:
“奉陛下口諭!
“命鄧蕩寇即刻率部撤回!
“與龍驤虎賁合軍不處,不可孤軍深入!
“在下奉命,護鄧蕩寇退走!”
鄧銅手中長槍不停,又將一個撲上來的魏兵捅倒,喘著粗氣,竟是搖了搖頭:
“替我回稟陛下!
“夏侯獻就在眼前!
“此賊一死,眼前魏軍必潰!
“戰機轉瞬即逝,我不能退!”
高昂聞心中大急:
“鄧蕩寇!
“此乃陛下之令!
“你竟要抗命不成?!”他一般大喊著,一邊又朝前沖了一輪,身前當者披靡而退。
三百余蕩寇將軍部眾,及四十來名龍驤郎徹底護住了鄧銅與高昂,繼續向著夏侯獻將旗方向緩緩移去,身后則是恭白虎帶來的四五百巴人,艱難地頂住左右魏人。
“抗命?”鄧銅停下動作,拄著槍劇烈喘息了幾下。
片刻后伸手探入自己胸前摸索了幾下,扯出一大卷素絹遞不由分說便塞到高昂手中。
“你來得正好!
“幫我把這個帶回去!”
高昂下意識接過,入手沉甸甸,匆匆展開一角,只看一眼,瞳孔便驟然一縮。
只見素絹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字跡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是用血寫就,幾十個名字,應是軍官,看血跡是出征前寫的了。
鄧銅沒有看他的神情,只一把抓來一名同樣在喘息的士卒,扯起那卒子戰袍下擺的一角,翻過來,露出戰袍內側。
只見那里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高昂矚目一看,應是那戰士的姓名、籍貫、生辰,是個伍長。
“看到了嗎?!”
“我蕩寇將軍部將士出征前就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了衣角,示有死而無生,留名于世也!”
高昂七尺大漢,卻是神色一緩。
“堂堂七尺大漢,何故作此女兒態?!”鄧銅對著有些發愣的高昂喝問一聲,緊接著竟是大笑起來,再開口時無比自得。
“你小子可曉得,不是誰都如此幸運,能趕上這般殺賊立功!殉國而死的機會!
“大漢必能三興!
“我若死,骨肉會腐朽,而我將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話音落罷,高昂錯愕之際,他極滿足地豪邁大笑幾聲,朝著夏侯獻將旗再次發起沖鋒,再不反顧。
高昂大怔,不過須臾,竟也舉刀殺上前去,不顧死活了。
夏侯獻此來本就是為了圍殺眼前這部蜀人精銳,此刻見他們主動迎上前來,又如何能怯呢?
當即點出身周兵馬,擂動戰鼓,向前殺去,百十親兵直從中間將漢軍分割為兩部。
漢軍亦是鼓噪。
鄧銅本部三百余人太過疲憊,而夏侯獻本部親兵精銳則氣壯力足,將鄧銅三百人分割又分割。
高昂一直死死護住鄧銅,然而鄧銅卻是根本不顧高昂,大喝一聲與自己的副將熊闊帶著七八十名親兵直直殺向夏侯獻。
夏侯獻見得此狀,當真急眼了,卻是大罵起來:“你們這幫蜀寇一個兩個,真以為自己是漢?!”
他不能明白,為什么這群人竟敢鑿到這里,為什么這群人竟要為了偽帝舍生忘死?
大喝一聲,只命親軍督點出兵馬將那些舉著龍旗的漢軍隔絕在外,而后帶著自己的百余親兵迎著鄧銅便殺上前去。
趙廣忽然聽到熟悉的戰鼓自魏軍深處傳來,抬頭一看,卻見蕩寇將軍部的十幾面認旗已深入到了夏侯獻的側后方,還有幾面赤底黑龍的龍驤認旗穿插其間。
“八尺!蕩寇將軍已把夏侯獻中軍鉗?。∷偎倨脐?!”
“好!”季八尺休息已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