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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第二日,曹休竟然直接就整軍攻寨了?劉禪略有些詫異,然迅速便又想通了。
這是總攻前的試探,是想看看漢軍寨內鄧芝所部,以及那幾千板楯蠻究竟有幾分成色。
“擊鼓!推進!”
“拔其鹿角!焚其外圍!”
曹魏先鋒大將焦彝喝令連連。
戰鼓隆隆,四野震震。
其人麾下前陣先鋒迅速分出數支百人精銳。
著筒袖鐵鎧,持大斧、鉤鐮,在大盾、大板、填壕車及己方弓弩手的掩護下,迅猛撲向漢軍營寨最外圍的防御工事。
寨墻上,巴人戰士早已按捺不住,未等漢軍軍吏下令,便有不少人張弓放箭。
箭矢嗖嗖。
劉禪在八嶺山上雖望不見漢軍射出的箭矢,卻能望見沖在最前面的幾名魏軍士卒中箭倒地,陣型出現短暫的空缺卻不混亂,后隊迅速補上,高舉盾牌,速度不減。
待沖至寨前,訓練有素的魏人數人一組,幾人持盾防護,余者揮動大斧重刀鉤鐮,猛斫鹿角基部的繩索或埋入土中的木樁。
不多時便有鹿角被拔除,而魏軍倒者寥寥。
亦有人攜火油火把,冒著箭雨沖到柵欄邊,將火油潑灑在柵欄與鹿角上,隨即點燃。
黑煙卷著火舌驟然出現在劉禪的視線當中,又迅速在數段柵欄外蔓延開來,顯然是潑了火油。
魏軍燒寨,熱浪襲來,倒教這晚冬的戰場多了幾分暖意,不論魏軍還是漢軍都沸騰起來。
火勢迅速在最外圍的鹿角柵欄蔓延開來,估摸有半里多長,劉禪看著這似乎不要錢一般的火油,一時間也有些疑了。
董允的聲音忽然傳來:“難道魏寇非是試探,而是決戰?”顯然他也看到了魏人的決心。
董允雖常以嚴肅持重示人,但劉禪與他相處日久,此刻輕易便聽出了他聲音里那些許常人不能分辨出來的忐忑。
他看向江陵方向。
此地并不能直接看見趙云營寨,但假若趙云出兵,或朱然來襲,劉禪視線能望見的地方會升起狼煙,而狼煙沒有出現。
“董侍中勿慮,吳軍未至,輒曹休不過試探而已。”
董允聽得天子如此篤定,目光從戰場上抽離,看向身前這位一身甲胄兜鍪全不懼天寒的天子,見其儼然一副從容之貌,再看回戰場,竟也安心了幾分。
“放箭!”
“壓住他們!”
漢軍寨墻上,軍官、軍吏及大小巴人酋長的呼喝之聲到處都是,聽起來頗有些混亂,但戰場本就混亂,漢巴將士互相夾雜,互相配合,此刻仍然稱得上井然有序。
兩個多月時間的磨合,多少還是培養出了一些默契來的,若是能再經歷幾場血與火的戰斗,那么大概便能生出上下互信與堅固的戰友情。
董卓當年的西涼軍就是漢羌夾雜情誼深厚,甚至董卓軍議的時候干脆直接說羌語,這就是戰友情。
這種最牢固的感情,確實不是太平無事的朝夕相處能夠獲得的。
漢軍的無當飛軍、虎步軍同樣漢蠻夾雜,并肩血戰數場后,軍中幾乎只有戰友,不分漢蠻了。
而此戰過后,在場幾千巴人大概同樣可以擇其精銳,建成一軍,為大漢征戰四方。
巴人弓弩手射了幾輪箭雨后,鄧銅麾下弓弩手迅速登上寨墻,箭雨變得密集且有層次起來,拋射與直射相互交錯,給前方正在破壞工事的魏軍造成了不小壓力。
然而魏軍今日顯然有備而來。
后續部隊以大型櫓盾為前導,緩緩前移,為前方的精銳和縱火隊提供持續掩護。
曹休騎馬四處游弋,冷靜觀察。
大約半個時辰過去,他也多少看出了些東西。
在以婦人之服羞辱過鄧芝后,漢軍寨墻上的守卒雖有一腔血勇,防守反擊也算不得慢,但很明顯,缺乏統一高效的指揮調度。
巴人放箭全憑血氣,往往一陣急射后便出現空隙。
且在射箭乏力后,仍多有不顧命令,留在寨墻上試圖繼續射箭,自亂陣腳及胡亂叫罵者,輕易便暴露在魏軍弓弩反擊之下。
漢軍軍吏奔走呼喝,竭力約束,效果卻依舊有限。
“蠻夷之勇,散漫無紀。”曹休不由在馬背上輕輕冷哼一下,“倚之為戰,真以為我大魏無人乎?”
眼見外圍鹿角、柵欄已被破壞焚燒十余處,數段柵欄火勢漸滅,漢軍營寨出現了幾處缺口,里頭的漢軍正搬出新的工事欲上前補住。
曹休當即下令:“前軍刀盾、槍兵前進,抵近寨墻!輕梯跟上!攻入寨中!”
鼓點再變。
魏軍前軍主力開始整體前壓。
潮水一般涌向漢軍寨墻缺口。
百余名矯健銳士,身背三丈多長的輕梯,在刀盾兵護衛下沖向已被開辟出的攻擊點。
更有百余弓手取來纏了浸油麻布的『火箭』,點燃后射向寨墻,試圖焚燒漢寨引起寨內混亂,這便是這時代的火攻之法了,他們畢竟沒有見過漢軍投火球攻拔夷陵的場面。
更有百余弓手取來纏了浸油麻布的『火箭』,點燃后射向寨墻,試圖焚燒漢寨引起寨內混亂,這便是這時代的火攻之法了,他們畢竟沒有見過漢軍投火球攻拔夷陵的場面。
一個個魏人倒下。
一個個魏人攻上寨墻。
“魏狗上來了!屠狗!”鄂何眼見魏軍竟真敢攀墻,霎時興奮得雙目赤紅,狂吼著舉起手中長矛,向身前輕梯兇猛刺去。
梯上攀爬的幾名魏軍被刺得倒飛跌落下去,而寨下箭矢密集飛來,鄂何身上鐵鎧赫然中了幾箭,雖然沒有射中要害,但皮肉之傷與沖擊力還是擊得他直悶哼幾下。
更多的木梯從不同方向架起,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魏軍先登刀盾手一手舉盾護頂,一手攀爬,悍不畏死地向上涌來。
營寨寨墻遠比不得城池,不過二丈來高,魏軍須臾便爬上墻來,寨墻上迅速便陷入了白刃戰。
漢軍兩年大戰小戰數十,繳獲鐵質鎧甲兜鍪五六萬套,皮鎧數量更多上一倍,于是便連這群巴人都有四成披上了鐵制兩襠鎧、筒袖鎧,余者亦披皮甲,簡直可稱奢侈。
而巴人戰士確實兇悍,往往在魏軍露頭的瞬間便奮不顧身,沖上去就是一通揮刀猛砍,奮矛疾刺。
有不少被魏軍重傷,知不能免死者甚至合身撲上,將身前幾名魏軍一同撲下寨墻,欲同歸于盡。
“三巴漢子皆謂板楯蠻為瞎巴,其重諾輕生,剽悍勁勇,一旦廝殺便如瞎子般不知回頭。今日一見,誠不我欺啊。”劉禪在八嶺山上居高臨下,看到了許多類似的場景,不由感慨了一句。
“陛下,昔高祖還定三秦,板楯蠻便為前鋒勁旅。
“今三巴蠻勇為陛下效死力,前赴后繼,不顧身命,此情此景,實與高祖之時相類。
“非陛下仁德感召,信義相孚,安能得此蠻夷之心,使其甘為漢家之業效死若此?”
向來喜歡揣摩上意的張表,這時候明目張膽地拍了下劉禪的馬屁,而一旁的御史中丞孟光竟也開了口:
“蠻夷之性,畏威而不懷德者多,能使其畏威而懷德,甘于效死者,非雄主明君不可為。
“昔高祖提三尺劍以取天下,何其偉也。以豁達大度,善納能用,故使巴蜀賨人傾力歸心。
“今陛下內修德政,外抗逆魏,親赴戎機,與士卒同甘苦,申賞罰,推誠以待。
“是以鄂何、羅平等化外酋豪,皆能為漢家山河浴血,非唯利之所驅,實心之所向,慕陛下之英武,感漢室復興之有望也。”
董允微微側目看了下孟光,這位御史中丞少與他人親善,素來主張天子應有武德,以至于如今天子到哪都帶著他。而自從天子北伐得勝后其人更成了天子最堅實的擁躉,哪有什么御史諫君的樣子?分明就是陛下用來搪塞他人之口的喉舌了。
此二人一說劉禪仁德,一說劉禪英武,劉禪卻是默然不語,良久后才緩緩而:“將士在前死命,我等便不要在此歌功頌德了罷?
“你我安坐八嶺山上,從容觀戰,縱論古今,稱頌仁武。待一場仗打完,下頭再向你我呈報斬首幾何,俘獲多少,自損兵員若干。
“于你,于我,于朝野內外袞袞諸公而,他們大多不過一冊冊竹簡上的數字而已,但朕又常想,他們不應只是數字。
“今日他們在此豁出性命。
“真正該稱頌之人,當是他們。
“朕不過竊奪幾分榮光罷了。”
一時肅然。
且不去提張表、孟光、法邈、董允、趙廣這些大臣心腹如何作想。
環護四圍,剛剛還因張表與孟光對天子的歌功頌德而自豪幾分的龍驤郎們,聽到這位天子最后幾句話時,終于再一次想起了剛被提拔為龍驤近衛時的初心。
戰場上,怒吼慘叫、兵器撞擊、軀體墜地等種種亂聲響徹四野,漢軍奮勇抵抗。
然而寨墻畢竟不是什么難以攻克的天塹鴻溝,魏軍畢竟人多勢眾且配合更為默契。
在小股敢死先登登上寨墻后,后續魏軍相互掩護登墻,登上墻頭后又迅速結陣,擴大立足點。
更有數百魏人直接推著數架沖城車來到了寨墻之下,撞擊連連,漢軍營寨新立,墻體全是木質結構,根本談不上穩固,一些地段在魏軍持續沖擊下搖搖欲倒。
終于,東南角一段十幾步長的寨墻發出轟隆一陣巨響,向內翻塌,墻上仍固守死戰的將士紛紛落下,他處守軍聞聲見狀者為之一驚。
“破寨!”
“殺進去!”
寨前魏軍士氣頓時大振,嚎叫著沿寨墻向內搏殺,軍官四處尋覓,試圖從里頭打開寨門。
寨內巷道中,早早嚴陣以待的巴人戰士見此情狀,非但不懼,反而嗷嗷大叫迎了上去。
他們沒有結陣,而是三五成群,憑借對寨內復雜工事地形的熟悉,利用鹿角、柵欄、拐角、帳篷間隙,與突入的魏軍展開了激烈的巷戰。
魏人此刻已失了陣形,巴人身上鎧甲兵器全都不弱于魏,倚仗著一身蠻力與悍不畏死的勇氣,往往能以二敵三。
沖入寨中的小股魏軍艱難地結陣而戰,互相支援,想擴大缺口,引更多魏軍入內,但每每戰陣初結便被大叫著沖上來的巴人撞散。
曹休遠遠望見己方人馬成功突入一處外寨,并引發了寨內混戰,卻并不急于投入更多兵力擴大戰果。
而是仔細觀察著寨內蜀軍的反應,尤其是那些巴人的戰斗方式,以及蜀軍正規部隊的動向。
很快,他看到了目標。
一支二三百人的蜀軍精銳,從營寨深處快速向突破口開來,不同于巴人的散亂,他們顯然訓練有素,迅速結成了一個個小規模的攻擊陣。
他們并未直接卷入巴人與魏軍的混戰,而是迅速搶占突破口附近的要道和制高點,用弓弩齊射壓制后續試圖涌入的魏軍,同時分兵以密集的槍陣緩緩向后圍去,擠壓寨中小股魏軍的活動空間。
曹休喚來心腹蔣班,命其率本部精銳繼續猛攻,將已沖入寨中的敢死接應出來。
而后策馬而走。
已經有四段城墻被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