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吳人不來,則繼續固營守寨待其自潰,此為萬全之策!
“至于先擊鄧芝,必欲取勝,非出精銳速戰速決不可。
“如此,恐就中了蜀人田忌賽馬之策!
“使我大魏精銳與蜀偏師作戰,乃以我軍上駟對其下駟。
“待趙云留一軍牽制吳人,再率蜀軍真正的精銳北來,我大魏上駟已出,該以何抵擋蜀之上駟?!”
桓范卻忽地冷笑起來:
“那就更要先打鄧芝!
“先破鄧芝,斷蜀人一臂,沮蜀人之氣!再攜勝威迎戰趙云!
“吳人最是勢利,見我軍勝,則陸遜、朱然、呂岱才會全力出兵!否則必坐山觀虎!”
他忽然以手指向西北:“諸位可知八嶺山在楚人眼中是何地也?楚人謂之龍山,云其上有龍氣!今蜀人占山立寨,軍中多有信鬼神者,一旦種種流四起,說什么蜀人得龍氣相助如之奈何!”
帳中諸將多是中原人,對荊楚之地的神秘傳說本就半信半疑,此刻聽桓范提及龍氣,臉色都不太好看,當年劉焉聞益州有天子氣,于是去了益州,最后益州果然出了個天子,這事人所共知。
“荒謬!”辛毗拍案而起,“為將者當信兵勢,豈能惑于鬼神之說?桓軍師也是讀圣賢書之人,怎可在軍妄怪力亂神!”
“監軍!這不是怪力亂神,這是軍心!”桓范寸步不讓,“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豈可不察天時、地利、人和?龍氣確實虛妄,但士卒信之,便是實禍!”
他轉向曹休,懇切道:
“大司馬!
“昔光武皇帝信讖緯而定天下,并非因讖緯如何靈驗,而是因天下人都信讖緯!
“今日之戰亦然,巴人擅山地作戰是真,八嶺山利于守御是真,蜀人占此地而士氣高漲是真!這些真加起來比什么龍氣都可畏!”
辛毗搖頭連連:
“桓軍師。
“我們在這里爭論戰與不戰,可曾真正想過,此戰目的何在?
“是為退敵?是為制勝?
“愚私以為,是退敵也!
“不使蜀得江陵,則天下大勢人心仍在我大魏!至于能不能在此擊敗蜀寇,并不重要。
“而若為退敵,固守待機即可。
“唯克敵求勝,才須先制鄧芝。
“眼下朝廷與陛下意思很明白。
“持重,持重!”
帳中再次陷入沉默。
曹休長出一氣,最后道:
“監軍之有理。
“陛下的確囑我持重。
“但江陵局勢瞬息萬變,若一味拘泥持重,錯失戰機,豈不辜負陛下重托?”
爭論又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桓范、夏侯獻等人仍舊主戰,認為應當趁蜀軍立足未穩主動出擊,既可打擊敵軍士氣,也可威逼吳軍協同作戰。
辛毗、秦朗等人依然主守,主張固守營寨,等待趙云北上后再與吳軍合擊,或者干脆等蜀軍糧盡自退。
曹爽態度曖昧,時而支持桓范,時而又覺得辛毗之有理,他雖是曹真之子,曹氏下一代的中堅,但論軍事才能遠不及父,更多是在揣摩曹休的心思。
而曹休自己,內心則劇烈掙扎。
從情感上,他當然渴望一戰。
大魏雄師,曹氏精銳,豈能畏蜀如虎?
去歲關中慘敗的恥辱尚未洗刷,如今若再示弱,他曹文烈還有何面目統領諸軍?
但從理智上,他又確實有那么幾分憂心。
夏侯淵戰死漢中,太祖曾,『為將當有怯懦時』。
此戰若敗,非但是他自己,整個曹氏在軍中的威望都將遭受重創,到時候大魏朝廷還能仰仗誰?
他只能贏,他必須贏。
“大司馬。”另外一名大司馬軍師趙儼此時開口,“我有一,不知當講不當講。”
曹休昂首:“伯然但說無妨。”
趙儼緩緩道:
“戰與不戰,其實不在鄧芝,而在趙云,不在我軍,而在吳軍。
“戰與不戰,其實不在鄧芝,而在趙云,不在我軍,而在吳軍。
“朱然、呂岱、陸遜合吳軍四萬,才是此戰關鍵。
“他們若真心擊蜀,則我軍可以放心出擊。
“他們若心懷鬼胎,則我軍一動便危如累卵。”
“所以伯然的意思是?”曹休瞇起眼睛。
“我建議雙管齊下。”趙儼道。
“一方面,整頓兵馬,做出決戰姿態,既可威懾蜀軍,也可向吳軍展示我軍決心。
“另一方面,再派能善辯之士過江,再與朱然深談,務必探明吳軍真實意圖,務必使其與我大魏約定共進同退。
“若其再首鼠兩端,欲收漁利,我大魏不過敗軍,而吳國亡矣!”
桓范皺眉冷哼一聲:“戰機轉瞬即逝,待與吳人談妥,鄧芝早就在八嶺山站穩腳跟了!”
“那就邊談邊打。”曹休突然道。
眾人俱是一愣。
曹休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從己方營寨劃出,最后在鄧芝營寨外五六里處停下:
“明日,我親率大軍兩萬,在此列陣。蜀寇若敢出營野戰,便與其堂堂正正一戰!若其固守不出,我便shiwei而還!”
“大司馬三思!”辛毗急道。
“辛公休要多!”曹休將辛毗的話打斷,不論顏色還是聲音都終于透出股狠勁。
“區區蜀人,平原野戰,我大魏王師何懼之有?
“況且,我列陣處距大營僅五六里,兩千精騎瞬息可至,蜀軍若真敢出營來犯,正好合圍殲之!”
桓范與辛毗兩人不由愕然相覷。
曹休的意思,既不聽桓范之直接去捅鄧芝營寨,又不聽辛毗之固營守寨。
毫無疑問,確有幾分可行。
誰的計策沒有幾分可行呢?
此時沒有對錯,只有抉擇。
假使鄧芝真敢出兵野戰,確實不須懼之,只要不追入八嶺山中,趙云即使北上,到時候也仍有不少轉圜的余地,而一旦吳軍趁其后,那么戰機便來了。
曹休環視帳中諸將:
“我意已決。
“焦彝、蔣班、張曠、毛衍、曹爽、夏侯獻…你幾人率本部兵馬明日隨我出陣。
“秦朗,你領五千人馬留守大營,戒備趙云方向。
“趙軍師,你負責與吳軍聯絡,務必讓朱然明白,此戰若敗,吳則亡國矣!
“唯!”帳中文武先后應聲。
辛毗長嘆一聲,知道再勸無用,只得拱手道:“既如此,請大司馬許老夫同往陣前。老夫雖年邁,尚可持節擊鼓,為王師助威。”
曹休深深看了辛毗一眼,點頭:
“有勞辛公了。”
諸文武退下后,曹休回到案前,鋪開絹帛提筆寫道:
『臣休謹奏:蜀寇已至,屯于臣營西北二十里之八嶺山。』
『臣本欲固守,然勢不容人,若不出戰示強,恐內外生變。』
他停筆,沉思片刻,繼續寫道:
『故臣擬明日臘月廿八,親率大軍兩萬列陣敵前,shiwei以定軍心,觀變而伺戰機。』
『若蜀軍怯戰不出,臣當全師而還,憑寨堅守。』
『若彼敢犯鋒,臣必奮力擊之,以振大魏軍威。』
『吳軍朱然處,已遣使聯絡,其心雖然難測,然臣自持根本,不假外求。』
寫罷,他用上大司馬印,喚來親兵:“六百里加急,送宛城,轉呈陛下。”
與此同時。
八嶺山下,劉禪緩步登山。
contentend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