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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百姓有傳說,關侯得先帝賜下寶刀后欣喜若狂,躍身上馬,揮舞寶刀。
“當馬馳過此冢時,關侯興起,對準冢子上部平削一刀,此冢即成平頂…故江陵、當陽、枝江百姓多有喚此地作平頭冢者?!?
平頭冢上,冢頂平整如削。劉禪踩著草根黃土緩緩行走,本地向導霍粲跟在他側后兩步,頗有些戰戰兢兢之感。
其人與霍弋同族,年初漢軍圍攻夷陵時,同幾名豪強前來投效,見了劉禪一面,后把族中嫡孫霍信、霍嚴二子留在了霍弋身邊。
奪下夷陵,糧道打通后,霍粲果應前,將家中倉廩一應積儲盡獻于漢。趙云納其三成。
這次鄧芝率大軍出臨沮,本沒有專門去尋本地豪強為向導,但這霍粲似乎是看出了兇險與機遇,竟自己帶著些家仆部曲來到軍中自薦,與此同時又運來了幾千石糧。
劉禪聽說,便讓他來。
他全沒想到,自己竟能在此兇險之地再次見到劉禪這個天子,以至于登山的時候連續摔了三次,直到來到冢頂才能說出囫圇話來。
聽到民間竟然已經出現了跟關羽相關的傳說,而且還跟此冢相關,劉禪停下了腳步,環顧這片建在山腰上的大型墓葬群。
霍粲口中所,毫無疑問是牽強附會,關羽用槍用槊不用刀,拿什么去平削土冢?算了,便是用刀他也削不出這樣的土冢?而這平頭冢存在都已不知幾百上千年了,又怎么可能跟關羽扯得上關系?
但…此間百姓在貧難困苦的艱辛生活之余,竟愿意將這樣一個毫不講邏輯道理的荒誕故事附會到離世沒多久的關羽身上,本身就是一種沉默的懷念了罷。
亂世之中,能被人記住,被人傳唱,甚至被人幻想出這般快意瀟灑的畫面,于關公而,不知會不會也算是一種慰藉。
念及此處,劉禪忽又搖搖頭。
自己今日來到這么一座與他有著莫名其妙聯系的地方,掛纛親督大漢與曹休、陸遜江陵一戰,對于他而或許才是更大的慰藉。
當然了,須贏了才算慰藉。
劉禪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這平頭冢地處八嶺山東麓,視野開闊,十一二公里的距離,隱隱約約能看見曹休營寨。
冢上有一座大型封土陵墓,該是春秋戰國某位楚王葬于此地,四下還陪葬了十幾座大小墓冢,如眾星拱月般羅列成行。
幾間木屋已搭建完成,趙廣正指揮十幾名龍驤郎進行檢查與穩固,這就是劉禪天子行營所在了。
假若曹休出兵的話,這里第一時間就能察覺,而假使兩軍交戰,此地也是最佳的觀戰指揮視角。
忽的,劉禪思緒一下就飄回到了斜谷口初戰。大約兩年前,他剛剛從成都去到關中,就是在這么一個類似的視角,督趙云、鄧芝、宗預、傅僉諸將與曹真打了一仗。
過了一陣,趙廣過來,說一切都已妥當,可以入內了。劉禪卻沒有入內,而是轉身徑直走向冢地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封土堆。
“陛下?!被趑右姷锰熳幼⒛坑谀切┕炮?,開口解釋道,“這些乃某位楚王與楚貴胄陪冢,歷年既久,名姓多不可考了。”
劉禪點點頭,來到封土堆前。
土堆底部方圓三十丈左右,高約五六丈,雖雜草叢生,藤蔓攀附,但整體形制仍能看出是座王陵,與昭烈惠陵大小仿佛。
劉禪距封土仍有幾十步,身前卻有微微隆起的一座土丘。伸手拂開垂掛在土丘邊緣的枯藤,能看出是當年的享殿或祭臺遺跡,如今只剩幾塊殘石半埋土中了。
“也不知是哪位楚王。”
霍信趨前一步,躬身回應道:
“稟陛下,雖說年代久遠,已不可確考,但…江陵故老間有傳聞,說楚莊王葬于此地。只是傳說渺茫,亦不知是真是假?!?
“楚莊王?”劉禪微微一怔。
那個『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的楚王?那個問鼎中原,飲馬黃河,讓諸侯為之側目的春秋霸主?
若真是他的埋骨之處,倒也有幾分意味了。
『一鳴驚人』這個如今在天下好事者口中與劉禪高度掛鉤的成語且不去說了。
當年楚伐陸渾之戎,陳兵周疆,問鼎中原,有取周之意。倒與如今魏延攻拔陸渾,陳兵魏疆,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止戈為武』的歷史典故,亦是由楚莊王而來。
打敗晉軍后,有大臣建議,戰勝晉國意義重大,應將晉軍尸首堆積起來,封土為丘,以示紀念,將來給子孫看先人武功。
楚莊王說『武』由『止戈』二字組成,自己無武功無七德,斷然拒絕了建京觀之事。
觀冢靜立良久,山風掠過,卷起他衣袍下擺,讓他有幾分冷意,也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喚來趙廣:“辟疆。”
他喚來趙廣:“辟疆?!?
趙廣應聲上前:“臣在。”
“戰前祭典就不必鋪張了。”
“便在此處簡單祭告天地罷?!?
“唯。”趙廣抱拳,旋即轉身去安排。
秘書郎郤正早已寫好了祭文,陳述王師討逆、吊民伐罪之意,祈求天地護佑將士、早定疆土。此時拿過來給天子過目。
劉禪接過,快速覽畢,點點頭。
“可以。”
將祭文遞還郤正,劉禪來到平頭冢邊緣,再次舉目四顧,群山蒼莽如龍匍匐于云夢之野,向下俯瞰,則山下景象盡收眼底。
鄧芝所部三千核心部曲,正率領七八千巴人在山腳平原上忙碌,穩固營寨。
過去兩個多月,這些巴人一直在臨沮大張旗鼓,虛張聲勢,事實上做得更多的事情,一是學習如何立營扎寨,二就是學習簡單的旗鼓號令與軍陣行伍。
皆由鄧芝親自教導。
起初難免有些混亂,巴人慣于山野奔襲,對土木工事與軍陣行伍頗不耐煩,但在鄧芝嚴厲督導與反復操練下,漸漸也摸了些門道。
再加上有軍吏在旁負責規劃,下方的營寨,此刻看來雖比不得漢軍本部那般嚴謹,卻也像模像樣,柵墻筆直,營道分明,能應繩墨,各功能區域劃分得十分清楚。
在扎寨方面,確實算得合格了。
至于旗鼓號令,巴人事實上有自己的一套規矩,鄧芝只針對其中不大合理與可能導致混亂的地方進行了一番簡單的調整,由于改變不大,巴人適應得也很快。
唯獨軍陣,巴人確實不行。
巴人勇則勇矣,悍不畏死,但更多是散兵游勇,英勇者打上頭了就容易沖到前面嫌其他人不夠勇,這樣的散兵游勇遇上同進同退的軍陣,不會是對手。
他們還是適合山戰混戰,甚至是拔城攻堅,唯獨不適合堂堂之陣,劉禪起初甚至想讓他們學狼筅陣,但對于理解能力不夠的他們來說,學習成本太大還未必有成果,兩個多月能有什么成果?
倒不如舍其短而用其長,給他們創造山戰與混戰的機會,恰好曹休營寨離八嶺山不遠,于是劉禪才與鄧芝把營地選擇在了八嶺山下。
換之,劉禪來這里,就是打防守反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