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卻搖了搖頭,神色坦然:
“鄭君誤會了。
“云絕非此意。
“曹休既已遣使往說朱然,則三國大戰將起已明矣。
“江陵歸屬必在此戰了結。
“無論勝負,城中百姓饑民,皆是無辜受累。
“這些糧食自然救不了所有人,但能多活一人,便是一人。此戰之后,無論江陵屬漢屬吳屬魏,百姓總要活下去。
“云此舉,但求問心無愧罷了,與軍心民心無涉。鄭君若不信,云亦無法。
“但不論如何,鄭君既至,我大漢便將備糧十車,把鄭君與糧米一起送至江陵城下。
“至于如何處置,便全由陸伯了,不須鄭君憂心。”
鄭泉盯著趙云的眼睛,似乎想從中看出些虛偽算計。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
理智告訴他,絕不能接受。
這絕對是漢軍的攻心之計。
但情感上,想起城中每日都在發生的慘劇,想起趙云那句『能多活一人,便是一人』,他的良知終究還是讓他動搖了。
最終,鄭泉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道:“趙車騎好意,外臣心領。然職責所在,恕難從命。這十車糧食請將軍收回。”
趙云看著鄭泉眼中的種種情緒,沒有再勸,只輕輕嘆了一氣:“鄭君遠來辛苦,暫且休息,稍后,我派人護送鄭君入城。”
鄭泉木然點頭,身心俱疲,已無力再多。
趙云果然以禮相待,安排了簡單的飯食,之后派遣一營精銳將士,禮送鄭泉前往江陵城。
只是不論鄭泉如何拒絕,趙云所說的十車糧食,還是被漢軍將士押到了江陵城下。
江陵城上。
陸遜早早收到消息,立于墻后,目光沉靜地望向城外。
經過大半年的忍饑苦熬,他本就清瘦的身形瘦削了更多。
留贊、張梁、吳碩、鐘離牧諸將站在他身側。
“是鄭鴻臚!”待漢軍來到城下,鐘離牧忽然驚呼出聲。
眾人凝眸望去,果然望見被漢軍護在隊伍前方的老者,正是曾經出使過江陵一次的大鴻臚鄭泉。
“大車里裝的是什么?”張梁看著漢軍押來的大車,瞇起眼睛仔細辨認了片刻后問道。
這位孫奐舊部自從孫奐戰死后,對漢軍恨意極深,上次朱然來解圍便是他率軍出城,卻不能成功,此刻盯著那些滿載的大車,一雙老眼幾要噴出火來。
陸遜也靜靜看了片刻。
視線從車隊掃到護衛的漢軍,再落到鄭泉那略顯佝僂的背影上,最后緩緩開口:
“必是糧食無疑了。”
“糧食?!”張梁猛地轉頭,直接破口大罵,“蜀人竟然會送糧食過來?!此必有詐!”
陸遜的目光依舊落在城下:
“自然有詐。
“送糧食進城,便是在告訴我江陵城中將士百姓。
“蜀人糧食還很多。
“糧多,則軍心穩。
“糧足,則可久持。
“而我江陵……”
他沒有再說下去。
諸將全都愣住,又全都明白。
江陵城中,糧食已快見底了。
三日來,莫說百姓,就連每日配給士卒的口糧都已減至兩合粟米,摻著糠麩熬成稀粥。
至于百姓,早已開始挖草根刨樹皮,如今就連草根樹皮都沒了,易妻子而食者常有。
沒有辦法。
江陵被圍已近一年,縱使先前儲備再多,也經不起這般消耗,而事實是,江陵儲備并沒有太多,自荊南運往江陵的十幾萬石糧又被劫走,簡直雪上加霜。
江陵被圍已近一年,縱使先前儲備再多,也經不起這般消耗,而事實是,江陵儲備并沒有太多,自荊南運往江陵的十幾萬石糧又被劫走,簡直雪上加霜。
而即使曹休南來,朱然、呂岱的援軍仍舊被擋在外圍,運糧通道仍舊被漢軍切斷。
如今這十車糧食被漢軍送到江陵城下,江陵城中注定要激起一陣劇烈反應了。
“一把火燒了它就是!”
“絕不教蜀人奸計得逞!”張梁咬牙大罵。
留贊也看向陸遜:“上大將軍,燒了最為穩妥!”
以仁厚著稱的小將鐘離牧面色復雜地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么,卻最終沒有出聲。
陸遜沉默地望著城外。
漢軍已在一箭之地外停下,開始整隊,而鄭泉則站在隊伍前,仰首望向城頭尋找什么。
“燒掉確實像是最為穩妥,但燒掉后呢?城中將士如何作想?百姓會如何議論?
“蜀人送糧來,吳人卻燒了?
“如此流一旦傳開,軍心只會崩得更快。”
留贊、張梁、吳碩諸將聽得陸遜此,俱是一愣,唯獨鐘離牧暗自嘆了一氣。
片刻后,陸遜終于開口道:“不必燒。”
“上大將軍!”張梁急道,“這分明是蜀人的攻心之計!若讓糧食進城,軍心必亂!”
“若不讓糧食進城,軍心就不會亂了嗎?”陸遜轉過頭,平靜地看著張梁,“張將軍,你且看看這江陵城上士卒。”
張梁依環視四周。
戍守這段城墻的士卒約有二百余人,此刻雖然仍持刀槍而立,但一張張滿是菜色的臉上,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城下大車。
饑餓是藏不住的。
陸遜搖了搖頭,緩緩道:
“不論取或不取,這十車糧食已運到城下,一定會動搖軍心。
“取了,至少能多撐十幾日。
“在取回之后告訴將士,兵法虛虛實實,蜀人示我以糧多,則其糧必不多。過不了多久,蜀人大概便要糧盡退兵了。”
留贊臉色變了變,最終長嘆一氣再不語。
張梁本還想再爭,卻見陸遜已轉身對親兵道:“待鄭鴻臚接近,放籃接他上城。”
“那糧食……”便連陸遜的親兵都遲疑了,問道。
“也一并運進城來。”陸遜淡淡出聲,“半數入庫為府糧,半數分給城中饑民。”
“是!”
那親兵轉身就要去吩咐,而就在此時,城下押著鄭泉與糧車而至的漢軍忽然齊聲高呼。
“我大漢王師仁德,念城中饑民百姓沒有糧食可以吃,如今送來十車糧食,供城中百姓食用!”
“江陵城中的父老鄉親!
“被吳賊裹挾的荊州弟兄!
“你們不必再餓肚子了!”
漢軍力士聲音一遍遍重復。
城頭上,餓得面黃肌瘦,就連睡夢都在吃飯的吳軍士卒面面相覷,頓時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過不片刻,從漢軍隊伍中又走出十余人,他們穿著吳軍袍服衣甲,有些甚至還背負著他們原本所屬營隊的認旗。
這些人走到漢軍車隊前,朝著城頭用力揮手:
“兄弟們!”
“我是北營三隊的李二郎!”
“王四!你龜兒看清楚了!我是陳大眼啊!”
全都是吳人口音,城頭吳兵頓時又起了一陣更大的騷動。
留贊臉色鐵青,厲聲喝道:
“是叛卒!給我放箭逐殺了!”
幾名在旁的弓手連忙搭箭,但動作卻有些遲疑。
“快放箭!”張梁也怒吼起來。
“快放箭!”張梁也怒吼起來。
羽箭稀稀落落地射了下去,大多偏得離譜,只有兩三支落在那些叛卒身前數步處。
也不知是不想射,還是餓得實在沒有氣力了。
見此情狀,城下吳卒非但不退,反而更上前了幾步。
其中一個粗壯漢子仰頭大喊:
“兄弟們!別射了!
“聽我武三說一句!
“大漢王師對我們弟兄好得很!
“每日吃飽穿暖,就連原本受了傷的弟兄都有醫者診治!你們何必再為孫權賣命?!
“為孫權賣命,你們能得到什么?!
“只要歸順大漢王師,將來什么都會有的!
“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這座城你們守不住的!
“大漢驃騎將軍已經打到曹魏洛陽去了!陸渾關都被攻破了!關東十萬義軍云集響應!天下大勢將定,弟兄們何苦還為孫權賣命?何苦還守這江陵?!”
最后這段話宛若驚雷。
“魏延打到洛陽了?”
“十萬義軍……真的假的?!”
竊竊私語瞬間便在守軍之中蔓延開來,原本肅殺慘悴的城頭,惶惑不安的情緒傾刻擴散。
留贊勃然大怒,一把奪過身旁親兵的長弓搭箭便射。
那一箭又狠又準,直奔喊話的叛卒面門而去。
叛卒急忙躲閃,箭矢幾乎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釘在地上。
漢軍隊伍立刻后撤了十余步,但喊話聲卻沒有停。
他們退到更安全的距離,繼續齊聲高呼,將魏延關東大捷、陸渾失守的消息一遍遍傳向城頭。
而過不多時,城下那百余名逾墻降漢的吳人,竟就在江陵城下唱起了吳歌!
“寧還江東死!”
“不止武昌居!”
“……”
簡單的詞句,熟悉的旋律。
這童謠在幾年前孫權遷都武昌時便已流傳,道盡了江東百姓安土重遷不樂遠徙之情。
此刻聽在耳中,尤其戳人心肺。
他們如今何止是遠離江東?他們被困在這座饑餓的江陵孤城,看不見歸家的希望。
城頭往下射去稀稀拉拉的箭矢。
在這一片混亂中,鄭泉狼狽地在箭矢與喊話、吳歌中左右躲閃。
他畢竟是個文人,哪里見過這等陣仗?
“鄭鴻臚!快過來!”
城頭上終于放下了吊籃。
鄭泉如蒙大赦,踉蹌著奔向吊籃方向,跳入籃中。
待吊籃升上城頭,他才腳下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留贊一把扶住他,急聲問道:
“鄭大夫!城外情形如何?
“蜀人有何異動?驃騎將軍可有消息讓你帶來?”
鄭泉喘息片刻,勉力站直身體,最后先向陸遜深深一揖:“見過上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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