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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鴻臚鄭泉被帶入趙云帳中。
實話實說,趙云對鄭泉這個屢次三番被孫權(quán)派到江陵的大鴻臚是抱有幾分惜憫之情的。
雖說兩國交戰(zhàn),不斬來使,但你好歹也是衣冠士人,吳國九卿,卻要行那雞鳴狗盜、潛入江陵之事,不得不說實在有失身份體面。
所以上次鄭泉第二次出使時,趙云直接把他放進(jìn)了江陵,他并不在意鄭泉會把什么緊要的軍情密報送到江陵城中。
而在那以后,朱然來犯,陸遜出城接應(yīng),趙云將朱然擊退,又把陸遜所部逼回城中。
吳軍的軍心士氣經(jīng)過一年幾戰(zhàn),已經(jīng)越發(fā)不可用了。
部曲制的劣勢便是如此了,部曲是一個將領(lǐng)的政治生命,一旦他失去了自己的部曲,他的政治生命就宣告結(jié)束了。
非但如此,失去了部曲,他與他的家族將不再能在鄉(xiāng)里獨(dú)霸一方,政治生命與家族存續(xù)全都不再,那么為什么還要為你孫吳賣命?
朱然經(jīng)夷陵一敗,核心部曲損失已然泰半,如今統(tǒng)于他麾下的將校士卒大部分只是臨時聽命于他而已,甚至不時還有紛爭。
敗軍之將,何以勇?
吳國內(nèi)部本就是極其別扭地擰合在一起的一盤散沙。
當(dāng)年周瑜為督與程普不睦,后來呂蒙與孫皎有大督之爭,以及陸遜代呂蒙后常為諸將所輕。
歸根結(jié)底,吳國沒有一個真正能夠統(tǒng)合大多數(shù)將校的軍神,很多人都認(rèn)為,你跟我一個貨色,憑什么你在我之上?
于是在漢軍接以一種近乎不可戰(zhàn)勝的姿態(tài)屢戰(zhàn)屢勝之際,朱然、呂岱麾下將校就只能是劃劃水了,一旦有人開始潰逃,余者見勢不妙,幾乎瞬間就開始成建制潰散而走,以保存自己的實力。
由是可見,吳軍眾雖四五萬,卻不過是極少數(shù)的精銳,裹挾著幾萬散兵游勇組成的烏合之眾罷了。
守成有余。
進(jìn)取不足。
能打順風(fēng)仗搶獲戰(zhàn)果。
一旦劣勢,輒如鳥獸散。
幾與鮮卑、匈奴部落無二。
這是大漢廟算之勝的基礎(chǔ)。
如若不然,趙云決不會讓陳到、關(guān)興、陳曶、鄭璞、王沖諸將統(tǒng)區(qū)區(qū)一萬七千余人,對上陸遜、朱然、呂岱這三位吳國最頂級的大將。
鄭泉的到來,倒又讓趙云心中的廟算之勝高了一成。
入得帳內(nèi),見到趙云,鄭泉朝趙云躬身一揖,臉上苦笑復(fù)雜難:
“趙車騎別來無恙。
“外臣…又厚顏來叨擾了。”
趙云不假辭色,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坐席:
“鄭君不必多禮,坐。
“未曾想這么快又能見到鄭君,不知道吳主這一次遣鄭君至江陵,是又要給陸伯傳遞何等消息?朱義封可還安好?”
鄭泉一張老臉微微赧顏,依坐下后,將手中節(jié)杖小心倚在身旁,再看向趙云,開口想說些什么。
趙云卻拿起一枚雞子遞了過去:“鄭君遠(yuǎn)來,嘗嘗這個。”
鄭泉聞之一愣,下意識起身,接過那枚赤色雞子茫然起來:“這…謝過將軍了。”
趙云笑了笑,道:
“此物乃陛下所賜。”
“陛下所賜?”鄭泉霎時困惑,一枚雞子,竟是漢國天子所賜?
而即便真是天子所賜,又有何特別之處值得在此時拿出來說的?不過一雞子而已。
他捏著雞子,斟酌語句道:“陛下恩澤…外臣感佩。”
趙云看著鄭泉略顯茫然的樣子,微微一笑,道:
“成都傳來消息。
“我大漢天子有嗣,宗廟有承,國家有儲。
“分赤卵而賀,乃是民間慶賀弄璋之喜的習(xí)俗。陛下在軍儉樸,別無所賜,便以此雞子分賜臣下,讓我等臣子共沾喜慶。恰逢鄭君至此,實在是巧了。”
鄭泉頗有些詫異地看著趙云,又低頭看看手中那枚不知用什么東西染紅的赤雞子,半晌后才道:“在下有幸了,謝陛下之賜,還請趙車騎代外臣恭賀漢國陛下!”
此尚未落罷,他心中便已經(jīng)升起一個想法:漢國天子已至?
此尚未落罷,他心中便已經(jīng)升起一個想法:漢國天子已至?
頓了頓,他才又道:
“車騎將軍。
“實不相瞞,漢國皇儲之事,便是在我吳國朝野,亦偶有風(fēng)議,或謂漢國天子即位已有六載,而天下未聞國主有嗣,國家有儲…
“外臣平素并不參與此等風(fēng)議,不意竟成了第一個得知此喜的。
“雖居敵國,亦不禁為漢國陛下感懷而遙賀。
“只是…皇子誕育畢竟是國家頭等大事,陛下竟…竟只賜趙車騎以這赤雞子為賀嗎?”
他雖有試探虛實之意,但也確實有些不能理解。
在江東,吳王得了子嗣,雖不能每次都大赦天下,卻也多少會賞賜群臣金銀綢緞,宴飲慶賀。
至于這染雞子的民間之俗,哪有天子只以此等民間陋俗之物賞賜重臣的道理?
趙云面上仍舊帶笑,感慨道:
“陛下自御駕親征以來,一切用度,皆從簡省。
“便是身上戎服破了,亦是補(bǔ)丁疊補(bǔ)丁,不舍更換。”
鄭泉這下是真的有些震驚了,片刻后問道:
“陛下難道沒有內(nèi)帑?”
“內(nèi)帑所儲,陛下不以為私財,而視為國家之財,將士之餉。幾乎全被陛下用來犒賞有功將士,撫恤陣亡將士遺屬了。
“是以縱是皇子誕育,亦不愿有所靡費(fèi)。”
鄭泉呆呆地聽著,胸中已是翻江倒海。
趙云口中的話語是真的?還是刻意營造,欲以此凸顯漢主仁德,或以此來拉攏自己?
他不是沒有見過劉禪。
那番『王業(yè)不偏安』的話語,那份教人心折的英武氣度,要是再輔以這般少私寡欲,以國為家…大漢難道真出了個圣王不成?
看著趙云帶著笑意的坦然目光,再看著手中那枚樸實無華,甚至干脆說有些粗陋的赤雞子,鄭泉終究還是恍惚了起來。
良久他才幽幽嘆出一氣,道:
“有主如此,國家何愁不興?”
『有主如此』四字前沒有主語。
既是感慨漢國,也是感慨吳國,但又不只是感慨漢國吳國。假使桓靈二帝都能有這般才情志向,天下安能有黃巾之亂?又安能有后來的四十年大亂而戰(zhàn)禍頻仍?
趙云見鄭泉不能語,便順勢問道:“鄭君此來,想必肩負(fù)使命,卻不知,鄭君來前可曾收到關(guān)東傳來的最新消息?”
鄭泉一怔,緊接著疑惑搖頭:
“關(guān)東消息?趙將軍所何事?莫非…魏國又有變故?”
趙云笑了笑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過是關(guān)東之地,有崤函之民聚眾數(shù)萬,舉義反魏,偽魏征西程喜率眾萬余討之。
“我大漢驃騎將軍魏文長奉命自韓盧道東出關(guān)東,呼應(yīng)義軍,旬日之前,以二百騎長驅(qū)直入,大破偽魏征西所部萬余人于曹魏京畿眼下,程喜僅以身免。
“其后乘勝逐北,雪夜奔襲百有余里,一舉攻克洛陽八關(guān)之一的陸渾關(guān),關(guān)東義民聞我大漢王師東來,揭竿而起,一日萬眾,五日五萬,如今怕已有十萬之眾亦未可知。”
鄭泉聞此面色驟變,便連心跳似乎都停了一拍,眼睛瞪得幾乎要整個凸出來。
趙云笑了笑,道:
“鄭君,若我所料不差,曹休近日必定已頻頻遣使南下,與朱然、呂岱二人聯(lián)絡(luò)了吧?
鄭泉再次一驚,旋即一愣。
他這些時日就在朱然軍中,而曹休前些時日確實秘密遣使南下,與朱然有過接觸。
雖然具體內(nèi)容他不能與聞,但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作不得假,此番他來江陵,就是得了孫權(quán)使命,來探一探蜀軍虛實,再去江陵給陸遜傳一封密書的。
想起這幾日朱然、呂岱面上難以喻卻又真實存在的憂惶之色,看來趙云所竟是真的?
電光石火之間,鄭泉篤定地?fù)u了搖頭:“并無此事,趙車騎怕是料錯了。”
他終究是吳國九卿,食君之祿,則當(dāng)忠君之事,孫權(quán)之所以會派他過來,毫無疑問就是相信他的忠貞,相信他不會叛吳投敵。
如今趙云恐怕就在套話,他只能盡自己所能不露出破綻了。
趙云卻是輕輕搖頭,笑了笑:
趙云卻是輕輕搖頭,笑了笑:
“鄭君何必自欺?
“兩軍交戰(zhàn),軍中細(xì)作、間客互通消息,古今不免。
“今三國鼎立江陵,而漢勢大,魏吳二軍文武將吏心向大漢者,并不在少數(shù)。
“江陵城中亦有不少百姓苦吳已久,逾城來歸。
“曹休、朱然有無異動勾連,我豈能毫無所覺?”
鄭泉再一次徹底僵住。
漢軍對魏吳二軍的滲透,竟已如此之深了嗎?
趙云見鄭泉神色瞬息變幻數(shù)番,知其心亂,便緩緩道:
“鄭君,天下人心思漢者甚眾,歸漢之心終始不泯。
“崤函義舉,陸渾克復(fù)。
“關(guān)東豪杰百姓贏糧而影從。
“天下大勢,人心向背,雖黎庶黔首,固可知也。魏逆吳賊,時日恐已無多矣。
“鄭君有才學(xué),通時事,當(dāng)能明辨是非,為江東百姓計,為天下蒼生計,何不順應(yīng)大勢,為天下黎民百姓出一份力?”
鄭泉未及聽罷便已是面色漲紅,羞憤交加,最后搖頭連連:
“趙車騎豈在羞辱鄭某乎?
“鄭某雖才疏德薄,亦腆知忠義二字!
“今你我各為其主,敢問趙車騎豈有背主求榮之理?”
趙云并不動怒,反而點了點頭,語氣更誠懇了幾分:
“鄭君忠義,云實欽佩。
“然忠義亦有大小之分。
“忠于一家一姓,不過小忠。
“忠于天下萬民,方是大義。
“此事暫且不提。
“今日請鄭君至此,另有一事相托。”
鄭泉強(qiáng)壓心中種種情緒,問道:
“不知何事?”
“趙車騎請試之。”
趙云點點頭,肅容正色道:
“一月以來,江陵不時有饑民士卒逾墻來歸,至今眾已數(shù)百。
“聞城中糧秣將盡,人民已有易妻子而食之慘狀。
“我實不忍。
“雖兩國交兵,百姓何辜?
“既然陸伯無糧分予百姓,何不放百姓出城,教百姓各自求食?
“鄭君此去江陵,便與陸伯說一說此事罷。
“他雖為孫權(quán)鷹犬爪牙,卻也是詩書傳家,民間皆傳彼有其祖陸公季寧(陸康)之風(fēng),何忍坐視百姓易妻子相食?
“他若有意,便放百姓出城,我大漢人飽食足,糧食稍有余裕,可以接濟(jì)城中饑民。”
鄭泉先是一愣,隨即勃然變色:
“趙車騎!
“你真當(dāng)鄭某是三歲孩童,如此好欺嗎?!
“趙車騎不就是欲以此區(qū)區(qū)糧食,動搖我江陵城中軍心民心嗎?
“城中士卒百姓吃著漢國的糧,念著漢國的好,待到漢軍攻城之時,豈不刀槍無力,人心思降?
“此等計策,未免太過…太過……”
他思來想去,太過來太過去,終究對這等計策說不出什么惡語來,城中百姓易妻子相食是事實,誰敢說趙云心里沒有對百姓饑民的憐憫?
趙云卻搖了搖頭,神色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