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明白!”狐晉抱拳,他們跟著魏延打了半輩子的仗,哪里不知道魏延想做什么?
命令迅速下達,整個臨時營地瞬間動了起來。
騎軍默默檢查刀槍弓弩等各種武器是否俱在,旋即領取干糧,馬匹也都開始喂豆飲水。
魏延則看向有些發懵的竇必,簡意賅:
“上馬。到了辟惡山左近,你便尋機脫離大隊,速速去尋韓昂,告訴他兩件事。”
竇必連忙爬上馬背:“將軍但請吩咐!”
那匹馬似乎不太習慣他別扭的騎姿,晃了晃腦袋,但在魏延親兵牽拽下很快穩定下來。
魏延策馬靠近兩步:
“其一,告訴他,對程喜所部,不要趕盡殺絕,擊潰即可,驅使其四散潰逃,尾隨追擊,遣義民下山拾其兵甲糧秣。
“其二,若程喜那廝本人也在軍中,萬不可殺他,也不要擒他,縱其自去。記住了嗎?”
竇必愕然張大了嘴,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驃…驃騎將軍,這是為何?程喜乃是偽魏征西,更是魏主曹叡的心腹之臣,若能擒而殺之,豈不是能震懾魏逆?”
魏延眉頭微皺,顯出幾分不耐:
“你不必問這么多,軍機之事,非你所能盡知!
“按我說的,原話交代給韓昂便是!”
竇必頓時被魏延一身威勢與沙場宿將那股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殺氣懾住,渾身凜然,不敢再問。
只在馬背上重重點頭,心下將魏延交代的話死死記住:“諾!小人必原話帶到!”
此時,馬勁已點齊兩百輕騎,所有人馬靜立雪中,等待號令。
魏延再不多,猛地一扯韁繩,天子所賜踏雪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向前躥出,帶起一陣寒風殘雪。
兩百騎緊隨其后,奔向前方白雪所覆的官道,一時間馬蹄翻飛,濺起黑泥白雪無數。
那竇必騎在馬背上,仍留原地,到了此時,他哪里還不明白魏延想做什么?然而不論如何,他還是被魏延的兇悍果決驚住。片刻后,這賊眉鼠目之人,胸中竟也生出一股豪情,打馬跟上。
…
…
…
日落時分。
辟惡山山腳。
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坡上。
程申伯一身蜀錦衣衫,外罩雪貂大氅,對著辟惡山負手而立,眉宇間自有一股公羊舊儒與方面鎮將的赫赫威儀。
然而他的心情,卻如這暮色一般晦暗不明。
旬日前他還在弘農坐鎮,暖爐美酒,運籌于帷幄之中,決勝于數百里之外,何等愜意?
沒錯,他剛到此地不過五日!
本來嘛,他派了麾下三名還算得力的校尉領兵六千前來剿匪,以為勢在必得。
一群倉促聚攏的饑民山賊,縱有地利,在自己麾下正規軍面前又能頑抗幾時?
旬月之內,必可奏功。
屆時捷報傳至洛陽,天子面前,他程申伯便是靖平地方、拱衛京畿的功臣。
然而事與愿違。
剿匪進展緩慢得令人心焦,那韓昂、陳霸諸匪竟似通曉兵法,據險而守,不時還遣小股精銳下山襲擾,讓他派來的幾千部曲疲于應付,折損了些許人馬,卻寸功未立。
這已讓他面上無光。
更可氣的是,洛陽那所謂德高望重的太傅鐘繇、司空陳群,竟接連發來措辭嚴厲的敕令,命所所部即刻回師弘農,不得延誤。
他心中自有一股無名火起。
鐘繇?陳群?兩個垂垂老朽,懂得什么軍務?分明是與這些世族蛇鼠一窩的司馬懿在背后搗鬼!見他程喜可能在此立功,便從中掣肘!
事實上,并非他貪功,而是如今司馬懿愈發坐大,他程喜作為天子心腹近臣,必須立下一功,必須也掌一軍,才能為天子分憂。
而他一憂麾下幾名校尉頂不住鐘繇等人的壓力,又覺得麾下幾校尉全是廢物,連些許山匪也剿滅不了,所以便親自引千人從弘農出來,來到了辟惡山下。
如今,這辟惡山下,算上他帶來的親兵,已有戰兵七千余,加上征發來運送糧草、修筑工事的民夫,總人數一萬三四千,連營數里,聲勢不可謂不浩大。
而果然不出他所料,洛陽方面見他這征西將軍部仍舊在辟惡山不愿意回返弘農,再次派來了使者。
只是這一次出使的,乃是散騎常侍曹纂,曹休之子。
“征西將軍。”親軍督登上高坡稟報,“洛陽使者到了!”
不多時,曹纂至,見到程喜,只草草一抱拳,旋即質問:
“程征西!陛下有旨,命你速速率軍回鎮弘農,穩固后路,莫要在此地空耗兵力糧餉,露出破綻,誤了國家潼關、江陵大事!”
程喜壓下火氣,故作訝異:
“哦?此是陛下親口所?曹常侍,軍國大事,非同兒戲,可有陛下明旨?”
曹纂毫不猶豫從懷中取出一封緘口密信,遞了過去,依舊嚴辭厲色:
“自然是陛下之意!
“陛下有!
“國家重心在關中,在江陵!
“崤函些許饑民作亂,不過疥癬之疾,宜撫不宜剿,宜疏不宜堵!
“征西輕出,弘農空虛,萬一為蜀寇所趁,則潼關危矣!望程征西莫要因小失大,自誤誤國!”
程喜聽得『自誤誤國』幾字,心中懊惱直沖頭頂。
他強忍著沒有發作,伸手接過那封密信。
字跡是熟悉的,正是天子親筆。
『喜卿剿匪靖邊之心,朕甚嘉之。』
『然今國事多艱,兵力左支右絀,卿所圍之辟惡叛民,宜緩圖之,以招撫分化為主,待其內潰。』
『或待西線、南線大局稍定,再進兵剿除,誅其首惡可也,不必急于一時,空耗國力。』
曹纂口頭措辭如此嚴厲,而天子密信語氣委婉,顯然是朝中有人對他程喜不滿,而天子還是信任他的。
一念及此,程喜心下稍稍一松。
一念及此,程喜心下稍稍一松。
『卿接此書時,蜀寇或已兵臨盧氏。』
『商雒與弘農之間,山嶺縱橫,素有小道可通。』
『萬望卿慎之又慎,速返弘農,即刻多遣精干哨探,封堵那些險僻山徑,加派戍卒巡防,絕不可使蜀寇有機可乘,自彼處奇襲弘農、陜縣,斷大軍糧道歸路!此乃重中之重,切記切記!』
程喜見此,眉頭緊鎖。
蜀寇到了盧氏,他是知道的,王基那邊已有通報。
但天子特意強調商雒與弘農間的小道,并如此鄭重告誡,倒讓他心中提起一絲警惕。
不過轉念一想,那些小道崎嶇難行,大隊人馬根本無法通過,小股滲透又能成什么氣候?
王基、王肅二人在盧氏守得穩如泰山,蜀寇豈敢分兵冒險?
多半是天子聽了陳群或鐘繇等人的危聳聽。
『朕此前交代卿之事,關乎社稷安危,卿身處要沖,萬勿慎之,時刻留意,不可有絲毫懈怠。』
信的最后一行,字跡用力了些。
這指的,自然是他離京赴任前,天子那番囑咐。
『西事專委仲達,然卿在弘農,乃朕之腹心,社稷干城,潼關之后,不可不察』。
此事唯有他知,天子知,其意雖不明,卻毫無疑問是讓他提防司馬懿擁兵養寇以自重的意思,說不得還有提防司馬懿敗軍投敵,其后反卷弘農之意。
這是天子對他的絕對信任,也是他程喜最大的依仗和底牌。有天子這層心腹關系在,鐘繇、陳群乃至司馬懿,又能奈他何?
“程征西,陛下旨意已明,不知何時可以拔營?”
程喜將密信仔細收好,放入自己懷中,這才抬頭看向曹纂,面上露出為難之色嘆了一氣:
“曹常侍,陛下之意,老夫自然明白。只是…軍情瞬息萬變,你看這辟惡山。”
他伸手指向群山:
“我軍圍困山間之類已近一月,賊寇困守山中,糧草日蹙,士氣已然低落至谷底。
“近日已有不少山賊不堪饑寒,下山投誠歸順。
“據降人所,山中近兩萬人,分得的糧食越來越少,恐怕支撐不了多少時日了。
“此時撤軍,豈不是功虧一簣?讓這些叛逆緩過氣來,甚至與可能東來的蜀寇勾結,禍患更大!
“散騎常侍,你可否一回洛陽,代老夫向太傅、司空陳情?
“請洛陽朝廷,速速發兵萬人至此山下,共剿叛匪!
“我軍在此再留十日,只守不攻,待朝廷剿匪大軍一至,我便統大眾回陜縣、弘農,如何?”
曹纂聽得皺眉,看向辟惡山,竟又覺得程喜分析得有幾分道理,一時間有了幾分猶豫。
此刻撤軍,若真讓山中叛匪與蜀寇連成一氣,確是大患。
然而就在此時,曹纂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順著山勢向東南方向俯瞰而下。
只見一路下坡的山道下,七八里外的地方,突兀地躥起了好幾股濃黑的煙柱。
“那處怎么了?”曹纂皺眉,驚異以手相指。
程喜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先是一愣,隨即冷哼一聲,語氣頗為不屑:
“散騎常侍久在宮禁,未嘗親歷戰陣,難免對這些許動靜驚奇了些。
“無須驚憂,不過是山上那些不知死活的賊寇,又遣小股人馬趁暮色下山偷襲罷了。
“老夫來此不過五日,此類把戲已見了不下兩次,不過燒幾頂帳篷,殺傷幾個巡哨便縮回山里去了,翻不起什么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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