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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并未在十里亭久留,第二日一早便命吳班、陳式、宗預諸將就地整軍,隨即與馮虎、楊素二將往潼關方向去了。
自華陰至潼關,三十里上下。
去年趙云、魏延二將率眾追殺司馬懿直殺至潼關,殺得魏軍破膽,不敢輕出。
趙云、魏延并向朝廷上表,華陰無險可守,唯有多設堡壘、廣布烽燧,形成縱深,方能使關東魏人不能長驅直入。
趙云在長安祭天大封后,花了半月時間,親自踏勘每一處選址。
宗預便奉命在三十里間構建縱深防線,每五里便筑一座小型堡壘,駐軍百人到兩百不等。
這些堡壘多依地勢而建,或扼守路口,或控扼高崗,彼此間以烽燧相連。
每堡除常駐戍卒外,另配十幾二十騎不等的哨探,負責方圓數里的巡邏警戒。
一旦魏軍來犯,烽煙立起,半刻鐘內消息便可傳至華陰。
若魏軍精銳潛來,破一堡易,破十堡難,每破一堡皆耗時費力,待其連破數堡,華陰、臨晉之軍早已嚴陣以待了。
車隊又行十里,前方地勢漸高。
一條夯土大道蜿蜒向上,直通一處黃土臺原。
這便是所謂的『溝西原』了。
去年關中之戰,趙云、魏延二將率軍追擊,直殺至潼關核心之地『麟趾原』下的禁溝方止。
禁溝以西這片臺原,便被漢軍喚作『溝西原』。
原本其上就建有魏軍數座堡壘及防御工事。
漢軍攻占后,便以此為基,構建起面對潼關的第一道防線。
彼時司馬懿遭逢大敗,麾下盡是丟盔棄甲的殘兵敗將,人心惶惶,士氣無存,不敢反攻,也不能反攻。
漢軍便趁此時機在『溝西原』建起了防線堡壘,與魏軍潼關之軍幾乎隔著幾里的臺塬、禁溝相望。
魏軍花了半年時間才終于緩了過來。
而彼時漢軍已經構筑好防線,筑起堡壘七八座。
司馬懿幾次組織人馬進攻,試探虛實,都被爨習、馮虎、楊素諸將強勢擋了回去,于是后面一年時間近乎相安無事。
對司馬懿而,這既是無可奈何之事,也是有利可圖之事。
潼關地方雖然還算大,但常備駐軍不過只一萬余人,其余人馬為了縮短糧道,節省人力糧食,分別安排在了東面的弘農、陜縣,以及物資糧草極其豐富的河東。
而坐視漢軍在潼關對面建設堡壘防線,與魏軍隔溝相望,非但可以分散漢軍兵力,也可以更有效地消耗漢軍的糧草物力。
譬如現在,司馬懿率大軍直接捅到了河西的臨晉,漢軍卻沒有多少支援的力量,必須調長安中軍東來,便是司馬懿因此而得之一利了。
丞相登上屬于漢軍的臺原。
臺原靠近魏軍一側邊緣,已筑起土墻,墻高近丈,有射孔,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哨樓。
墻內外還挖了不少壕溝,這便是『土方平衡』了。
如今壕溝覆著薄雪,依稀能見底下尖木森然。
關上戍卒往來巡視,見到爨習、馮虎、楊素幾位關將簇擁著丞相儀仗前來巡視,紛紛駐足行禮。
他們已經知道潼關馬上就要開戰,更知道此戰將由丞相親自指揮。
“這是去歲搶筑的。”馮虎上前,指著土墻哨樓,“魏軍敗退后,末將奉趙老將軍之命,率三千人日夜夯筑,四十日而成。后來宗平東又命加高加固,如今便是魏軍來攻,也須付出代價。”
丞相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東方。
從這處臺原向東望去,能清晰看見對面另一座更高的臺原。
那便是麟趾原,潼關核心所在。
兩原之間,是一條深達二三十丈的狹長溝壑。
這便是所謂『禁溝』,溝長約六七里,寬處一二里,最窄處卻僅容一車通過,溝中積雪皚皚,如白練一條將兩座臺原分隔開來。
“去年此時,趙老將軍便是追至此溝。”馮虎又道,“司馬懿率魏寇殘兵退入麟趾原,據險而守。驃騎將軍本欲強攻,趙車騎見地勢太險,兼之將士疲敝,下令止步。”
爨習這時接口道:“也虧得當時未攻,這禁溝曲折幽深,兩側崖壁陡峭,縱兵力倍之,也難以施展。
爨習這時接口道:“也虧得當時未攻,這禁溝曲折幽深,兩側崖壁陡峭,縱兵力倍之,也難以施展。
“且彼時我軍已是強弩之末,要是強攻,說不得便要損失慘重,為司馬懿所趁。”
眾人隨丞相沿著夯土圍墻繼續向南。約莫一刻鐘后,一行人來到臺原中間的漢軍大營。
這營地規模不小,依地勢分為三部。
東面臨崖處是主寨,木制營柵,內設中軍帳、糧倉、武庫。
西面是馬廄和士卒營房,皆為覆土式半地下營舍。
這種建筑向下掘土成坑,上架木梁、覆以厚土,雖形制簡陋,卻能有效抵御關中凜冽的風寒。
對來自西南的漢軍而,如此穴居之所頗為新奇,但對于世居關中的百姓而,便是古來有之利用黃土御寒的土智慧了。
再往南,便是幾處校場與幾十座堡壘、哨塔、土壁組成的防線。
不論是魏軍所在的麟趾原還是漢軍所在的溝西原,最大的破綻都在南邊靠近秦嶺處,雙方不論誰打誰,不會選擇從陡峭的溝地向上進攻,而是選擇相對平緩的南坡。
營中將士見丞相親至,俱都振奮起來。
當值者不敢擅離崗哨,一張張凍得發紅的臉上卻也透著激動之色。
此地守軍基本都是蜀中良家子,丞相在蜀中抑制豪強,得利最多的便是這些良家子。
掌握了話語權的豪富大族或許對朝廷對丞相有非議,但沉默的不能發聲的大多數心里知道誰是好的,誰是壞的。
丞相緩步走過營區,不時駐足與士卒交談,問些糧餉可足、寒衣可暖的瑣事。
有幾個年輕小卒搶到丞相面前,說自己來自馮翊農莊,今年才應募入軍,丞相便多問了幾句家中境況。
幾人家中都已分得荒田百余畝,熟地二十畝,今歲收成尚可,家有余糧幾十石,九月收了大豆,今冬的冬小麥也已在十月種下,明年又是一個好收成。
聽說魏軍寇略臨晉,這幾人便天天吵著要打到對面麟趾原上去,要把魏軍徹底趕出關西,即便他們的軍事素養遠不如蜀中老卒。
丞相欣慰勉勵之。
巡視完營地,馮虎引丞相登上營地東側的一座望臺。
登臺須爬木梯,丞相年近半百,卻不用人攙扶,一步一步穩穩而上。
登頂后,視野豁然開朗,對面麟趾原上的魏軍布防一覽無余。
只見原頂邊緣筑有連綿土墻,墻高約兩丈,每隔百余步便有一座夯土堡壘突出。
堡壘大小不一,大的可容百人,小的僅作箭臺。
仔細數去,土墻沿線共有大小堡壘二十座,彼此間以矮墻相連,形成一道完整防線。
“去歲趙老將軍來此時,魏軍只有十二座堡壘。”曾任相府參軍,如今任潼關左督、殄魏將軍的爨習在丞相身后沉聲而。
“這一年半來,他們又在險要處加筑了七八座。尤其入秋以后,魏軍大征役夫,日夜夯土,這關城,如今儼然已成鐵桶一般。”
見丞相并不作聲,爨習又道:
“所以…末將以為,強攻潼關絕非上策。
“麟趾原上堡壘林立,攻其一,左右皆可支援,攻其一片,隊伍綿長,南邊秦嶺方向乃至中間的禁溝,又可分派援兵出襲。
“去年魏寇新敗,士氣大沮,我軍尚且難攻,如今休整年余,此關更不可輕取。”
爨習作為潼關左督,也想立功,但此番論著實出于理性而論。
丞相此番統兵不過三萬余人,而魏軍有備,想攻拔這座潼關,必將付出慘痛代價,一旦不能成功,反而損失慘重,那便是司馬懿最想看到的局面了。
丞相并不否定,輕輕點頭。
馮虎聞見狀,卻有些不服:
“爨殄魏此論未免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魏軍堡壘雖多,然兵力分散。
“我軍若集中精銳,攻其一點,再以點破面。若其來援,則攻其來援!若其不援,便再拔一點,如此步步為營蠶食之,潼關雖險,未必不能克破!”
他指著對面偏北一處堡壘。
“譬如那座,地處拐角,左右支援不便。
“去歲秋日,魏軍曾遣數百人出溝襲擾,被我擊退。
“后來他們加強了防備,但此處仍相對薄弱。”
“后來他們加強了防備,但此處仍相對薄弱。”
丞相順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見那處堡壘規模較小,且位置相對其他堡壘稍顯孤立。
不過堡壘外新挖了壕溝,溝外還設了拒馬,顯然魏軍也意識到此處弱點,已做了相應的補救。
“為將者合當如此,時時察敵虛實,尋敵破綻。山舉膽大心細,真良將也。”
丞相笑著贊了一聲。
馮虎得了夸獎,精神更振:
“丞相但有令下,我便率一先鋒為國家破賊,平此潼關!”
“好好好,此大善!不愧為忠隱侯子!有乃父之風!””丞相并不沮其壯氣,滿面含笑。
去年大漢北伐,傅僉、馮虎、關興這些年輕的將領,在隨天子斬曹真誅張郃幾役中證明了自己的忠勇,丞相對此感嘆不已。
如果不是天子親征,如果不是趙云這些年輕人未必有如此嶄露頭角的機會。
傅僉、馮虎、關興、趙廣…甚至是小卒出身的魏興、魏起兄弟,以及季舒、劉桃、高昂這些小卒出身的龍驤郎,他們一戰戰立下戰功,慢慢進入了大臣宿將視線當中。此真龍蛇起陸,世不乏人也。
然而馮虎卻又繼續振聲高:
“丞相!
“末將愿領精銳八百,夜襲此堡!
“若能拿下,便可在對面原上扎下一顆釘子!
“今潼關虛弱,郝昭必不遣眾復奪,日后大軍攻潼關時,也能有個立足之地!”
這話一出,爨習、楊素二將俱都變色。
爨習自詡老將,平素就不怎么與馮虎這位年輕的潼關右督合得來,此時直接出否定:
“此議不可!
“禁溝深險,白日尚難通行,何況夜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