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義其人與名不符,重利輕義,不可重用」。
“惜丞相未納吾,終致其叛漢投魏。
“此皆吾為族長而教化無方之過,自當詣闕向陛下請罪。
“然其臨死攀誣之,實出吾之意料,更當向陛下具本陳情!”
大司農孟光不由嗤笑一下,但也不說什么。
其人倒與來敏、李邈,還有那位膽敢說『子規奪魄,望帝失蜀,鳩占鵲巢,亡國之象』的大預家周群不同。
他好直,無所避諱,那日與群儒為伍,只因知曉日食地震等等災異會導致蜀中人心大亂,而曹魏那邊卻沒有政權更替之類大變,所以直不諱說,丞相不宜此時北伐。
又說北伐最好的時機,當是曹丕剛死,曹叡繼位之時,但那個時機已經錯過,不如等孫權先對曹魏發難時再行北伐。
如今關中克復,天子天威日隆,這位占虛銜而無實職的大司農,是極其驚喜振奮的。
其人出身洛陽,乃是后漢太尉孟郁族子。
靈帝世為講部吏,博覽群書,無所不讀,尤好《史紀》、《漢書》、《東觀漢紀》這三史,精通漢家舊典。
喜春秋公羊傳而譏諷左氏春秋,剛剛與他爭吵的來敏好左氏,故常與孟光爭辯。
昭烈定益州,拜其議郎。
阿斗繼位后,為符節令、屯騎校尉、長樂少府,在丞相離開漢中時遷為大司農。
劉禪的秘書郎郤常從孟光諮訪。
孟光問郤正:太子情性何如,愛憎何物,所習讀者何書。
郤正謹慎答曰:太子奉親虔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風,至于接待群僚,舉動出于仁恕。
孟光對郤正所答不滿,道:
君所者,大家小戶皆是如此,吾今所問,欲知太子權略何如。
郤正謹慎答曰:世子之道,在于承志竭歡,不得妄有施為,且智謀藏于胸懷,權略應時而發,不可預設妄斷也。
孟光仍然不滿,道:
『我好直,無所回避,每談論利害,常為世人譏嫌,知曉君也不喜我語,但我還是要說。』
『今天下未定,智謀為先。』
『智謀雖說天生,但也可憑后天之力強致。』
『智謀雖說天生,但也可憑后天之力強致。』
『儲君讀書,不可效我等博覽群書以待訪問。』
『傅士博聞強識,探策講試,不過求爵位而已。』
『儲君讀書,當務其急者。』
也就是勸阿斗不要讀什么四書五經,當讀史書,商君書,兵書,學習御人之術。
如今劉禪北伐親征,大獲全勝,他總算知道了,當年郤正所非虛。
智謀藏于胸懷,權略應時而發,不可預設妄斷。
渭水之濱,一眾虛職貴重的公卿大臣,還有文壇影響力極大的大儒們仍然在嘰嘰喳喳,語不休,全無了平素體面。
有人說什么:先主諱備、后主諱禪,此乃漢業以備,當禪于魏,我記得此話不是你說的嗎,你怎么能忘記了呢?
又有人說什么:彼時日食地動,先帝碎身為成都百姓擋災,卻被你說成是上天懲罰炎劉,還有你們這幾個附和者,依我看不如自免官職,請求陛下將你們流放殊疆。
還有曾附和過『代漢者當涂高,涂高者魏也』這種陳腔濫調的人,這時候也被人點了出來。
明明已經一大把年紀了,這時候記性卻格外地好。
…
負責護送眾人至關中的傅僉,沒有理會渭水之濱的嘈雜,策馬來到隊伍的中間。
在距離一輛并不奢華的車駕二十余步外,停了下來,翻身下馬。
而后幾步上前,對著一名負責守護車駕的年輕文士道:
“駙馬都尉,煩請張貴人再忍耐兩個時辰,長安就快到了。”
“那就是長安城嗎?”剛滿十八歲,尚未及冠的侍郎張紹,望著那座巍巍大城有些出神。
傅僉肯定地點頭,隨后與張紹問候寒暄了幾句,便策馬繼續往隊伍的后面行去。
待傅僉走遠,張紹才行至那輛車駕之畔,輕聲告訴車駕內的人,長安快到了。
車駕之內傳出一道清麗的女聲:
“二兄,你說,陛下為何要在此時聘我為貴人?又為何要在此時迎我至長安來?”
張紹想了想,道:
“大姊身為皇后,母儀天下,不適合離開成都。
“陛下之所以要聘阿妹為貴人,按大姊的意思,應是陛下要在關中與大族聯姻了。
“但聯姻歸聯姻,陛下卻仍然心念我張氏。
“一則引阿妹為貴人,迎阿妹來長安,以張氏統領長安后宮。
“二嘛,依愚兄之見,大概是陛下希望皇嗣能出于我張氏,而不出于關中之女。”
張紹罷,望著那座長安城若有所思。
他大姊張皇后,自被聘為太子妃到如今,已有七八年了,卻一直無有所出。
就連他大姊的貼身侍女,也已為天子所寵幸,納為妃嬪,但仍舊無有所出。
今年五月,其妹及笈,天子聘其妹為貴人,大概就是陛下仍舊想讓皇嗣出于張家的意思了。
陛下待張氏,不可謂不厚。
隊伍最后。
傅僉對著護衛車隊的將士吩咐完一些必要的事務,剛欲轉身,便忽然望見,四五里外有一騎自西而東絕塵而來。
少頃,待那馬背上負了郵驛加急令旗的騎卒行近,傅僉才策馬迎上前去。
一看,竟是趙老將軍的親衛。
那親衛見是傅僉,也停了下來,翻身下馬。
“怎么了?”傅僉驚疑相問。
“討虜將軍!有車騎將軍遞給陛下的八百里加急文書!趙車騎說倘若遇到討虜將軍,便讓討虜將軍將此文書遞給陛下!”
“八百里加急文書?”傅僉從虎騎手中接過已經被車騎將軍將印泥封起來的簡牘。
因為這一次要護送張貴人來長安的緣故,他們一行人沒有走棧道,而是繞了遠路,從隴氐大道入關中,總共走了二十日。
這也就使得他與十幾日前才從褒斜道回漢中,準備進軍東三郡,逼降申儀的趙車騎錯開。
“難道是孫權?”傅僉忽然想到了什么。
東三郡中,距離漢中最近的是西城郡,其太守申儀,事實上不過是坐以待斃罷了。
除了仍在襄陽與曹魏對峙的孫權突然從中作梗外,傅僉實在想不到,趙老將軍還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加急送到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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