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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官道。
長安以西七八里。
一支車隊出現在地平線上。
“諸公,長安城,到了!”
車隊最前方,受天子之命,赴漢中督護一眾大儒、朝臣、要員至長安的討虜將軍,固始亭侯傅僉,在馬背上朗聲大喝,豪氣干云。
一眾來自漢中、蜀中的大儒、朝臣,聞聽這位壯烈遺孤、天子愛將豪邁之語,猶豫片刻后全部從車駕上下來,又聚到渭水之濱。
“長安…到了?”
“這就是…這就是長安?”
帶著好奇、振奮、懷念、忐忑等種種復雜情緒,一眾大儒、朝臣遠遠眺望著那座由太祖高帝所興,經歷了四百余載風風雨雨,最終重歸于炎劉之手的大漢舊都。
在這一刻,蕭何那句『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在從來沒有見過長安的一眾大儒、朝臣心中徹底具象化。
縱是隔了數里之遙,縱是飽經數百年滄桑風雨,這座大漢舊都仍舊展露出令眾人心顫的大氣磅礴之象。
而這種磅礴氣象,加上蕭何那句『天子以四海為家』,又更加襯得那位親秉六師,臨陣討賊,最終克復關中還于舊都的大漢天子,愈發情不可知,威不可測起來。
事實上,自那位御駕親征的天子親自設計,一戰斬獲曹真首級,而馬謖街亭之敗又幾乎同時傳及漢中蜀中乃至南中后,其威名便已徹底響震整片西南之地。
因天子、丞相雙雙離京而相互勾結,欲趁機制造混亂、叛亂的群宵,全部平靜了下來。
原本如臨大敵、人人自危的各郡守尉、各縣令長,全都在振奮難的同時,松了一氣。
至于其后再斬張郃,到最后親稟龍纛入陣,大破司馬懿,還漢家龍旗于長安的消息傳來,這位大漢天子的威名已赫赫然如日中天,巍巍然似泰岳壓頂。
既然如此。
那么在這位天子親征前夕,在日食地震、帝像碎毀、烏鵲盤桓等不祥之兆接踵而至后,
大肆制造恐慌,散布謠,乃至與蔣琬、董允等宮府重臣在先帝廟前公然論辯天命的“兩川大儒”、“亂臣賊子”,也就開始忐忑、迷茫,乃至惶恐無措起來。
只是……
天子似乎根本沒把他們當回事。
一開始,天子不顧兩川四境人心動蕩,強行將某些大儒、亂臣押至漢中時,不少人都以為,他們這群人恐怕要被押往前線,一旦天子敗仗,大概便要為季漢陪葬。
但天子只是把他們押往漢中,其后就沒了下一步的動作。
而等到曹真授首,大漢轉危為安的消息傳來,又有人公然道,這位天子大概要把他們押往五丈塬,既是耀武揚威,再是按罪論處,總之,他們大概沒幾日活頭了。
結果…這些臆想中的事情根本就沒有發生。
甚至于,天子就連遣個使者來諷刺、譴責一番都沒有。
眾人于是開始變得疑惑,忐忑,不安,不忿。
這位天子……似乎根本就沒有把他們放在眼里。
再然后,張郃被斬,天子與丞相會師關中,丞相東征長安,而天子身在五丈塬督運糧草,專事屯田,
到最后突然出現在新豐戰場,做出了足令天下人瞠目結舌,可謂震古爍今的不世功業時,這些心不自安的大儒、亂臣徹底無話可說。
這位天子,真的有天命在身。
這位天子,又確實真的沒把他們放在眼里。
但沒把他們放在眼里是一回事,為什么沒把他們放在眼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一個,很顯然,自然是這位親征天子在戰時眼中唯有國事,容不得其他瑣碎。
第二個,大概就是這位有赫赫威名,天命在身,且『大有高祖之風』的天子,在效仿高祖皇帝赦雍齒之罪而首賜其侯爵故事了。
這些能靠著攪弄唇舌成為“亂群之馬”的大儒、朝臣,既然能坐到這個位置上,可以說他們壞,但沒有幾個是真的蠢。
假使天子親征失敗,他們這些人大概全部都要“殉國”。
而天子卻贏了,贏得徹底,贏得讓所有人心服口服,膽戰心驚,那么留他們這些惑眾亂群之人一命,使斬首之刃時刻懸于頭頂,以觀后效,就是正經的帝王之術了。
只是…觀這位天子北伐以來所行諸事,與那位以嚴法治國、刑賞有制的丞相幾無二致。
同樣是有功必賞,有罪必罰,那么就可以想見,他們這些人死罪或許可免,活罪卻是難逃。
如若不然,還讓他們忝居高位,還讓他們被人視作大儒,肆意鼓弄唇舌,何以示國法,何以正君威?
如今關中戰事塵埃落定,他們被“護送”來長安。
毫無疑問,大概就是要看看他們這些亂群之馬,能不能起到『赦雍齒而安人心』的作用了。
侄子臨陣叛魏,最終被天子斬首以徇的來敏求生欲很強。
見虎騎就在旁邊“保護”他們,于是瞇著眼睛遠眺巍巍長安,道:
“曹氏肆行篡逆,湮滅漢室,竊據神器,僭稱尊號。
“自建安之世始,爾來三十有三年矣。
“自建安之世始,爾來三十有三年矣。
“不曾想,老朽我竟還有再見大漢舊都這一日。
“若非陛下英武叡斷而御駕親征,親稟六軍而臨陣討賊,吾等又何能有立于渭濱,遠望長安之日?
“吾等忝居高位,尸位素餐,危難之際,非但無尺寸之功,反以祥瑞之兆為災禍之征,播撒疑懼,動搖朝廷根本。
“若我等仍安然立于朝堂如故,使天下人視悖逆之如清談,聞惑眾之論為高見,則國法何以立?君威何以彰?
“陛下圣明,留吾等殘軀,吾不敢繼續忝居高位,面圣之后,當奉還太中大夫印綬。
“倘陛下降罪責斬,老朽但能死于長安,葬于南山,亦當無憾,只恨羞見先祖,羞見先帝啊。”
眾人聞之,腹誹側目。
來敏,乃是那位僅憑兩千人就固守略陽半年,為光武皇帝奪得隴右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將來歙之后,又是靈帝朝司空來艷之子。
因為家世與聲望重于當世,在當今天子紹繼漢統后,其人被天子任命為虎賁中郎將。
至丞相北駐漢中,拜來敏為軍祭酒、輔軍將軍。
結果這廝屢屢阻撓丞相北伐,當眾大談什么先主已崩,關張已逝,國家失可戰之將,無可用之兵。
倘丞相舍棄蜀中,一意孤行,欲以小并大,北伐非但無功,反而要葬送先帝創下的基業。
不若偏安一時,待天下有變,再如何如何…
結果…因口出狂、惑亂眾心被丞相罷官貶回成都。
北伐將行,丞相才又上表天子,給了個太中大夫的閑散之職。
二月廿一,日食地震、宗廟坍圮、帝像傾碎等事接連發生。
在天子尚處昏迷之際,其人第一個口出狂,說種種不祥之征已經表明,丞相北伐必敗無疑。
結果沒想到,這廝竟然會在這時候第一個站出來表態,真可謂求生欲滿滿,又著實有些丑態畢露了。
大司農孟光不屑地冷哼一下:
“太中大夫,據說你那臨陣叛漢降魏的侄子臨死前說,你在家里常與族人、友人說,先主一系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漢室后裔……”
“胡亂語!”來敏急了。
“我來氏世食漢祿,世受漢恩,怎可能會說這種大逆不道之語?
“先帝一脈,世系明矣,紹大漢正朔宜矣!陛下得大漢天命加身,更是其中明證!”
“至于那來義,吾嘗諫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