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議論紛紛,董允則繼續給丞相及眾府僚介紹曲轅犁與龍骨水車的優勢,還有天子詔令各郡縣舉薦能工巧匠這些事情。
眾臣僚再度慨嘆不已。
先帝是務實之人,丞相也是務實之人,今日有資格追隨天子與丞相到此地的,縱使不真正崇尚務實避虛,也不可能大庭廣眾下對表現出務實姿態的天子表達什么異議。
不多時,天子行端走直,不疾不徐地領著龍驤郎們從遠處折返。
待天子走近,一眾許久未曾見過天子的臣僚這才察覺,天子膚色已不再是昔日久居深宮那種白皙,
而是微微泛起銅色,面頜線條也刀削般利落,整個人陽剛硬朗,頗有些英霸之主的雄渾氣象。
丞相整肅衣冠,大袖一斂,率先對著天子躬行一禮:
“陛下親征臨戎,履險蹈危,務耕力農,強國固本,真有高祖太宗之風。
“假以時日,我大漢必是猛士如云,沃野千里,炎漢中興,真指日可待矣。”
一眾臣僚見狀亦皆躬身俯首,在相府長史帶領下放聲齊祝:“炎漢中興,指日可待!”
塬上往來不息的民夫與兵士們盡皆朝此處望來。
受過丞相與陛下恩惠之人心中難免燃起希望,為之氣振,疲憊麻木之人雖仍舊麻木,卻也有些人開始期待天下承平那一日快些到來。
見丞相帶頭給自己造勢,劉禪立時影帝附體,沉容凝色間徐徐出聲:
“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但朕之所為,與丞相及諸卿、諸將士積年累月付出的血汗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炎漢當興,興于所有為大漢嘔心瀝血的骨鯁之臣,興于所有為大漢不避斧鉞的雄兵猛將。”
說完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贊。
造型擺得不錯。
而另一邊,一眾漢家臣子皆已是再次矚目于這位天子身上,久久難移。
天子之化用了《左傳》里的一句『茍利社稷,生死以之』。
何意?但凡利于社稷,就連生死都可置之度外。
不少見過天子寫給丞相那封信的府僚,如費祎、楊儀,這時候都想到了信中那句:『倘終不能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則君王死社稷可也』。
不少見過天子寫給丞相那封信的府僚,如費祎、楊儀,這時候都想到了信中那句:『倘終不能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則君王死社稷可也』。
卻也有不少贏得有些得意忘形之人,這時候才忽然回過神來,他們之所以能從隴右走到關中,其實沒那么順利。
若非天子赴險蹈危敗了曹真,恐怕此次北伐,在馬謖失街亭的那一刻起就已然失敗。
所以,天子所作所為,真的能用微末之功來形容?說是力挽狂瀾恐怕也不為過吧?
“陛下方才匆匆離去,可是彼處發生什么要緊事?”
丞相身后,一位衣錦繡,戴朱纓寶飾之帽,腰白玉之環的五十余歲老臣問道。
劉禪循聲望去。
原來是深得先帝厚遇,眼下官位僅居丞相與李嚴二人之下的大漢車騎將軍劉琰。
這位車騎將軍在大漢的地位跟簡雍差不太多,座談客而已,沒太大理政用兵的本事。
但因為先帝對舊人一直都很厚道,所以地位很高。
先帝駕崩,丞相主政,依然給了他足夠的尊重。
每每聯名上書,這劉琰的名字總是排在第一位。
但此人結局卻是被斬首棄市。
原因很狗血。
只因他家里有個年輕貌美的妻子,喚作胡氏,在某年正月,因年俗慣例入宮朝慶,結果被好姐妹吳太后留在宮中一個多月。
劉琰便覺得他被阿斗綠了。
于是叫小卒拿鞋底抽胡氏的臉,最后將胡氏休棄,趕出家門。
胡氏不甘受辱,把這事告到了有關部門那里,事關國家臉面,有關部門只能把劉琰給刀了。
自此以后,大臣的妻子、母親入朝慶賀的慣例就取消了。
見天子許久不答,這劉琰還以為是天子不給他面子,頓時有些悻悻不悅起來。
一旁的費祎先是看了眼劉琰,又看向劉禪,道:“陛下,可是方才有士卒犯法?”
費祎方才隱約望見了,天子走過去的時候,遠處似有幾名士卒正對一個倒在地上的黔首布衣拳打腳踢。
丞相明令禁止,不得無故對軍中役夫徒隸施暴,當然了,要是偷懶不干活,或拒不服從命令挨上兩鞭,也不算無故了。
劉禪的思緒被劉琰的話又勾回方才那被毆打的俘虜身上去了,聽到費祎的話,先是點點頭,而后又是搖頭:
“確是有士卒在毆打俘虜來的役夫,但那役夫似是得了疫病,說渾身乏力,干不動活。
“看管的士卒覺得那役夫看著不像得病的樣子,以為他偷懶,就對他動手了。”
現在這年頭,當兵的不能要求他有多高的素質,打打俘虜什么的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寧作太平犬,莫作亂離人,這種幾百年一見的亂世,能活著就不錯,還能奢求什么呢?
但軍中確實有丞相頒下科法約束官兵,嚴禁官兵無故傷人,更嚴禁官兵sharen傷人取樂,否則皆視輕重依法懲戒。
如果真能貫徹下去,軍紀簡直比二十世紀的果軍還要好了,這讓劉禪不得不感嘆,丞相似乎比他這個穿越者還要敢想敢做。
至于那被毆打的役夫俘虜,他見到的時候本想叫個龍驤郎去問問什么情況,是不知法,還是真在丞相面前知法犯法。
但忽然想到,他今日上午才在軍法吏文書里看到,說最近出現了十好幾例類似例子。
都是俘虜來的役夫說沒氣力干活,然后遭到軍卒的毆打,軍法吏聽到了抱怨,探驗后判斷,可能役夫真是害了某種疫病。
劉禪這才想過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情況。
現在已經快五月了,自入夏以后,天氣轉暖,空氣濕度上升,各種致命的霍亂、鼠疫、瘧疾細菌都開始變得活躍,疫病的威脅開始增大。
真要是這時候鬧什么大型疫病,那可就完犢子了。
建安七子五個死于大疫,東吳大都督魯肅也病歿于廝,所謂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
瘟疫可不管你命是貴是賤,全都一視同仁。
雖然沒聽說過建安大疫后還鬧過什么特別恐怖的大瘟疫,但劉禪的出現顯然已經讓歷史改變,堆尸如山的戰場,又是最容易鬧瘟疫的地方。
不得不慎重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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