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偉父親住院的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本就在輿論風暴中搖搖欲墜的劉慧芳,同時也像一滴冷水滴進滾油,瞬間在原本就暗流涌動的家族內(nèi)部,激起了劇烈而徹底的化學反應。
最先做出反應,或者說,最先明確“表態(tài)”的,是家族里一向最為“精明”、消息也最靈通的“小算盤”三舅媽,王秀英。
消息是她在醫(yī)院工作的女兒,也就是貝西克的表妹,偷偷告訴她的。表妹在醫(yī)院看到大姨父(陳立偉父親)被送進來,聽說是“被兒子氣的,高血壓犯了”,趕緊給自己媽發(fā)了微信。王秀英收到消息,第一反應不是擔憂,而是眉頭緊鎖,嘴里“嘖嘖”兩聲,然后迅速在只有她、她丈夫(三舅劉慧明)和女兒的三人小群里發(fā)了條語音:“你們大姨父住院了,市一院,心內(nèi)科。聽說是被立偉那事氣的。這下麻煩更大了。”
三舅劉慧明很快回復,語氣帶著事不關(guān)己的淡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陳立偉那小子,從小就不著調(diào),這次闖這么大禍,把他爹氣進醫(yī)院,也是活該。就是苦了大姐?!?
女兒則發(fā)了個撇嘴的表情:“媽,這事兒現(xiàn)在網(wǎng)上鬧得可兇了,我們科室都有人在議論。都說大姨一家……唉,反正名聲是臭了。咱們是不是……得注意點?別被牽連了?!?
王秀英深以為然:“就是!我早就說了,陳立偉那小子不成器,遲早惹事!現(xiàn)在好了,自己倒霉不說,還連累家里老人住院。關(guān)鍵是,他惹的是誰?是貝西克!西克那孩子,看著悶不吭聲,心里有主意著呢!這次是動了真火,連親表哥都照告不誤,一點情面不講。我看,大姐家這次是徹底把西克得罪死了,沒救了。咱們家可不能再摻和進去,得趕緊劃清界限!”
劉慧明有些猶豫:“畢竟是親大姐,慧蘭的親姐姐,一點不管,會不會……”
“管?怎么管?”王秀英立刻打斷,“拿什么管?拿錢?大姐家現(xiàn)在就是個無底洞!陳立偉工作沒了,欠一屁股債,老頭子又倒下了,醫(yī)藥費誰出?你去出?還是讓西克出?西克不告他們賠錢就不錯了!去說情?慧蘭都說不動西克,我們能說得動?別到時候情沒說成,反倒惹西克不高興,把我們也記恨上!西克現(xiàn)在是什么人?那是股神!有錢有勢有名!咱們以后說不定還得求人家辦事呢!為了個不成器的陳立偉,得罪了西克,值當嗎?”
一連串現(xiàn)實而冷酷的分析,說得劉慧明啞口無。女兒也在群里附和:“媽說得對。大姨家現(xiàn)在是泥菩薩過江,誰沾誰一身泥。咱們躲都來不及,可不能再往上湊了。我看,家族群也得注意點,別在里面亂說話,免得被截圖傳出去,惹麻煩。”
王秀英當機立斷:“家族群我早屏蔽了?;勖鳎阋糙s緊屏蔽了,別再在里面說話。還有,把大姐和大姐夫的微信,都設(shè)置成‘不看他的朋友圈’,免得看了心煩。慧蘭那邊……也先少聯(lián)系,等這事過去再說。現(xiàn)在誰跟大姐家走得近,誰就是跟西克過不去,這道理還不明白?”
幾乎是同時,在家族的另一條分支,二姨劉慧芳(與貝西克母親同名不同人)家里,也在進行著類似的討論。二姨夫是個退休教師,比較愛面子,得知連襟被氣住院后,在飯桌上嘆氣:“立偉這孩子,太不懂事了!把家里搞成這樣,老陳身體本來就不好,這下可怎么好。慧芳(指二姨)啊,咱們是不是得去醫(yī)院看看?”
二姨劉慧芳還沒說話,他們兒子,也就是貝西克的二表哥,立刻反對:“爸,你可千萬別去!現(xiàn)在去看,算什么?慰問?那不等于表態(tài)支持大姨家嗎?現(xiàn)在網(wǎng)上風聲這么緊,陳立偉是人人喊打,咱們家要是去醫(yī)院探望,萬一被哪個好事者拍下來傳到網(wǎng)上,說我們支持造謠者,那還得了?咱們家清清白白,可不能被拖下水!”
二姨也點頭:“兒子說得對。而且,你們想想,大姐家為什么搞成這樣?還不是立偉自己作的?他跑去誣陷西克的時候,想過咱們這些親戚嗎?想過會給家里帶來多大麻煩嗎?現(xiàn)在出事了,知道是親戚了?要我說,這就是報應!咱們不去落井下石,就算對得起親戚情分了。去醫(yī)院?沒必要,還惹一身騷?!?
二姨夫還有些猶豫:“話是這么說……可畢竟是親戚,老陳都住院了,不去看看,面子上過不去吧?”
“面子?”二表哥嗤笑一聲,“爸,現(xiàn)在這年頭,面子值幾個錢?關(guān)鍵是里子!西克才是咱們家最有出息的,以后說不定還得靠他提攜呢。為了個不成器的陳立偉,得罪了西克,劃算嗎?再說了,西克這次占著理呢,法律都支持他。咱們站西克這邊,才是****,誰也說不出什么?!?
“可你大姨那邊……”
“大姨那邊,要怪就怪她自己沒教好兒子!”二姨打斷丈夫,下了定論,“這事兒咱們不摻和,不站隊,就當不知道。誰問起來,就說最近忙,沒顧上。等風頭過了再說?!?
類似的一幕,在家族的各個小家庭里上演。原本在家族群里還算活躍的親戚們,仿佛一夜之間都“忙”了起來。當劉慧芳(陳立偉母親)在只剩下她、貝西克母親劉慧蘭、以及幾個長輩的“核心家人群”(其他小輩已被移出)里,哭著發(fā)語音求助,說丈夫住院,兒子失聯(lián),希望兄弟姐妹們能幫幫忙,至少去看看,或者幫忙想想辦法時,群里出現(xiàn)了長久的、令人尷尬的沉默。
過了好半天,才有一個長輩(貝西克的舅舅)發(fā)了條不痛不癢的文字:“慧芳啊,別太著急,先照顧好老陳,身體要緊。立偉的事……唉,孩子不懂事,慢慢教?!苯^口不提幫忙。
三舅媽王秀英干脆就沒露面。二姨發(fā)了個“擁抱”的表情,加一句“大姐保重身體”,也沒了下文。其他幾個親戚,要么假裝沒看見,要么復制粘貼一句“保重身體”。
劉慧芳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些冰冷而敷衍的回復,心一點點沉到谷底。她不甘心,又挨個給弟弟妹妹們打電話。三舅劉慧明的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語氣帶著明顯的疏離和為難:“大姐啊,我在外地出差呢,一時半會兒回不去。老陳的事我也聽說了,你多費心。錢的事……我家最近也緊,孩子要買房,首付還差一大截……實在對不住啊大姐?!闭f完,匆匆掛了電話。
打給二妹(二姨),對方倒是接了,但背景音嘈雜,像是在菜市場:“大姐啊,我在買菜呢,信號不好!老陳住院了?哎呀真是……我現(xiàn)在走不開,孫子放學還得我去接。這樣,我晚點,晚點給你回電話啊!”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打給其他親戚,要么不接,要么就是各種推脫:工作忙、帶孩子、身體不舒服、最近手頭緊……曾經(jīng)在家族聚會時把酒歡、稱兄道弟、說著“有事一句話”的親戚們,此刻仿佛集體失憶,變得遙遠而陌生。
劉慧芳握著發(fā)燙的手機,聽著里面?zhèn)鱽淼拿σ艋蛱摷俚年P(guān)切,只覺得渾身發(fā)冷。她不是不明白人情冷暖,但事到臨頭,被曾經(jīng)最親近的兄弟姐妹如此默契地、徹底地“切割”,那種被拋棄、被孤立的寒意,還是讓她痛徹心扉。丈夫躺在醫(yī)院,兒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而她,連一個能商量、能依靠的人都沒有了。
而這,僅僅是開始。
線上“失聯(lián)”后,線下的“切割”行動也在悄然進行。
首先是家族群的“凈化”。之前因為陳立偉的事,家族群里吵過幾次,后來被長輩們強行壓下,但氣氛一直尷尬。現(xiàn)在,不知道是誰提議,還是大家心照不宣,一個新的、沒有陳立偉一家、也沒有貝西克一家的“和諧家庭群”被建立起來。原先那個包含了所有親戚的大群,迅速沉寂下去,變成了一個“死群”。劉慧芳和貝西克母親劉慧蘭,都被“默契”地排除在了新群之外。當然,也沒人通知她們。
緊接著,是社交關(guān)系的“清理”。陳立偉的微信和電話早就被各種拉黑,現(xiàn)在,劉慧芳和陳立偉父親的微信,也陸續(xù)被不少親戚“屏蔽朋友圈”或“設(shè)置僅聊天”。一些原本加了劉慧芳微信的親戚小輩,甚至直接選擇了“刪除好友”。理由?怕麻煩,怕被“沾上”,怕不小心點贊或評論了什么,被截圖,惹上是非。
現(xiàn)實中的走動,更是幾乎絕跡。陳立偉父親住院的醫(yī)院,除了劉慧蘭在最開始去看過一次,留下了兩千塊錢(被劉慧芳哭著塞了回去),再沒有一個親戚踏足。電話里的關(guān)心,也僅限于最初的幾句客套,之后便再無音訊。仿佛這個姐姐、這個連襟,突然間從他們的世界里消失了。
甚至連劉慧蘭,也感受到了這種“切割”帶來的寒意。以前隔三差五會有親戚打電話來拉拉家常,或者約著一起去逛街、跳廣場舞?,F(xiàn)在,她的手機安靜了許多。偶爾有電話,也多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問候,絕口不提大姐家的事,更不提西克。那種小心翼翼的回避和刻意的疏遠,她感受得到。
她嘗試著在“核心家人群”里說話,發(fā)一些家常,或者關(guān)心一下其他親戚,回應者寥寥,且多是敷衍。那個新“和諧家庭群”的存在,她是從一個關(guān)系稍近的侄女那里,不小心說漏嘴才知道的。侄女當時尷尬地解釋:“是……是三舅媽建的,就……就隨便聊聊,沒別的意思。小姨你別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