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建國心里記下了,點點頭:“孫總看得起,是他的福氣。不過具體的事,我真做不了主,得他自己拿主意。我回去跟他說一聲,讓他給您回個話。”
“行,有你這句話就行。”孫德海滿意地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趙副會長也端著茶杯(他沒喝酒)過來,低聲對貝建國說:“貝師傅,今天感覺怎么樣?還習慣嗎?”
“習慣,習慣。長見識了,謝謝趙會長邀請。”貝建國連忙說。
“不用客氣。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實在人,話不多,但心里有數。”趙副會長看著他,語氣誠懇,“你兒子那邊,你讓他放心。聯合會里大部分人,還是看重實干的。劉能那事,翻篇了,沒人會因為這個為難他。年輕人做點事不容易,聯合會能提供點平臺和資源,也是應該的。下次我們要是搞個青年創業者沙龍,或者新媒體方向的交流會,我讓人聯系他,看看他有沒有興趣來分享分享經驗。”
“哎,好,好!謝謝趙會長!我一定轉告他!”貝建國心里熱乎乎的,覺得這位趙會長真是個大好人,沒架子,還這么關照晚輩。
“不過,”趙副會長話鋒一轉,聲音更低了,“也提醒他一下,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他現在有點名氣了,盯著他的人不會少。做事可以高調,做人還是低調點好,尤其是跟錢有關的,要更謹慎。親戚朋友,能幫就幫,但要有原則,賬目要清楚,別留把柄。這些道理,你可能比我懂,但年輕人有時候容易頭腦發熱。”
這話說得推心置腹,完全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切。貝建國連連點頭:“趙會長說得是!我一定把話帶到!讓他謹記在心!”
晚宴在九點左右結束。貝建國跟著人流往外走,感覺像做了一場夢。他口袋里多了幾張名片,有孫德海的,有那位做軟件的周總的,還有兩位剛才同桌交換的老板的。他們都說“以后多聯系”、“有機會合作”。
走到門口,夜風一吹,他清醒了些。手機震動,是兒子發來的微信:“爸,結束了?感覺怎么樣?沒喝酒吧?”
貝建國心里一暖,回復:“結束了,沒喝酒。挺好的,開了眼界。趙會長、孫總他們都挺和氣,還問起你。回去跟你說。”
坐進回家的出租車,貝建國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自己大半輩子在車間里,跟冰冷的機器和油污的零件打交道,最大的榮譽是廠里的“技術能手”獎狀。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坐在市里最高檔的宴會廳,跟那些以前只在電視或報紙上看到名字的老板們同桌吃飯,聽他們談論動輒幾百萬、上千萬的生意,而這一切,竟然是因為他那個曾經被親戚們說“沒出息”、“太木”的兒子。
兒子沒來,但他的“影子”仿佛無處不在。那些老板們提起他時,有的好奇,有的欣賞,有的或許還帶著算計,但沒有人輕視。他們稱他為“人才”,討論他的“方**”,甚至想跟他“合作”。這在以前,是貝建國想都不敢想的。
他忽然理解了兒子之前說的那些話。“我有自己的路。”“他們不懂。”“價值會吸引價值。”以前他覺得兒子倔,不通人情世故。現在,他隱約觸摸到了一點兒子那個世界的邏輯――在那個世界里,扎實的認知、清晰的方法、持續的價值輸出,似乎比酒桌上的推杯換盞、親戚間的面子人情,更有力量,也更受某種“高端”圈子的認可。
當然,他也看到了那個世界的復雜。孫總的熱情背后是商機,趙會長的關照里藏著提醒。每個人都戴著不止一副面具,話語里有多重含義。兒子能在這樣的環境里站穩,甚至得到認可,靠的恐怕不只是“寫文章”、“做研究”那么簡單。那份冷靜,那份定力,那份面對質疑和誘惑時的不為所動,或許才是關鍵。
出租車停在老小區門口。貝建國付錢下車,走在熟悉又略顯破舊的小區路上,感覺有些不真實。口袋里那幾張質地精良的名片,和眼前斑駁的樓道墻壁,仿佛屬于兩個世界。
但他心里是踏實的,甚至有些驕傲。不是因為自己吃了頓高檔晚宴,見了大人物,而是因為他真切地感受到,兒子選的那條看似孤獨、不被理解的路,正穩穩地、一步一個腳印地,通往一個更廣闊、也更有力量的天地。而他,作為父親,今晚也以一種特別的方式,見證了兒子成長路上的一塊小小里程碑。
他拿出鑰匙,打開家門。妻子李秀蘭立刻迎上來,一臉關切:“怎么樣?還順利嗎?沒出洋相吧?見到什么大人物了?”
“順利,順利。”貝建國換上拖鞋,臉上帶著笑,從口袋里掏出那幾張名片,小心地放在茶幾上,“看,這都是今晚認識的老板。那個趙會長,人特別好,還讓我給西克帶話……”
他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今晚的見聞,語氣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自豪。李秀蘭聽著,眼睛也亮了起來,不時追問細節。
這個夜晚,對貝建國來說,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老家商會初體驗”。它打開了一扇窗,讓他窺見了兒子正在奮力攀登的那個“山峰”的一角風景。雖然他只是站在山腳下,遠遠地望了一眼,但已足夠讓他相信,兒子選的方向,是對的。而這份相信,比他口袋里那幾張名片,更讓他感到踏實和滿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