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貝西克和父母例行視頻通話。母親李秀蘭接的，背景是家里的客廳。父親貝建國穿著家居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但眼神時不時瞟向鏡頭，表情有點不自然。

“西克，吃飯了沒？”母親照例問。

“吃了。你們呢？爸，你看著有點累？”貝西克注意到父親神色不太對。

“哦，沒事，廠里有點忙。”父親含糊了一句，又看了母親一眼。

母親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然后嘆了口氣，對父親說：“你跟兒子說吧，這事瞞著也不是辦法。”

“什么事？”貝西克警覺起來。

父親清了清嗓子，表情有點尷尬：“那個……就上次，參加商會晚宴那套西裝，你還記得吧？”

“記得。怎么了？”

“那天晚上回來，我跟你媽說，那場合大家都穿得挺講究，我那套西裝……穿了快十年了，雖然料子還行，但款式有點過時，肩膀那里也緊了點，坐著不太舒服。我就是隨口一說……”父親解釋。

“然后呢？”

“然后，你媽就說，既然現在兒子出息了，你也該有身像樣的行頭，以后說不定還有這種場合。我想著也是，反正那套西裝也舊了，就跟你媽去商場看了看……”父親的聲音越來越低。

貝西克有種不好的預感：“看中了一套？買了？多少錢？”

母親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心疼和后悔：“就在咱們這兒最大的百貨商場，一個什么……國際品牌專柜。我看那套深灰色的，料子好，版型也精神，你爸穿上特別合身，像變了個人似的。那售貨員嘴可甜了，說什么‘先生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這套西裝簡直是給您量身定做的’，還說現在搞活動，打折。我跟你爸一合計，覺得是得買套好的，一咬牙就……就買了。”

“到底多少錢？”貝西克追問。

“……打完折，一萬二。”母親說出了一個數字。

貝西克沉默了兩秒。一萬二，對父母來說，絕不是小數目。他們那輩人，習慣了節儉，買件幾百塊的衣服都要猶豫半天。一套西裝一萬二，這在他們幾十年的消費觀念里，是絕對的“奢侈品”，是“不該花的冤枉錢”。

“買了就買了，穿著合適、喜歡就行。”貝西克首先穩住父母情緒，沒有表現出任何責怪，“但你們這表情……是后悔了？還是出了別的事？”

父親嘆了口氣：“要是光買了也就買了，肉疼幾天，想想是正經場合穿的，也值。問題是……買回來第二天，你媽碰見隔壁單元的張阿姨，就是那個特別愛顯擺、兒子在做房產中介的那個。你媽沒忍住，就跟她提了一嘴，說你爸去市里開會，買了套好西裝。那張阿姨一聽，非要來看看。結果看了就說，這牌子她認識，她兒子也有一套，不過是在奧特萊斯買的，才花了五千多，一模一樣。還說什么專柜都是宰人的，奧特萊斯才是正品，又便宜……”

“她懂什么！”母親忍不住插嘴，語氣忿忿，“她兒子那套，我后來悄悄上網查了，根本不是同一個系列，料子差遠了！她就是看不得別人好，瞎說！”

“后來呢？”貝西克問。他能想象，以張阿姨的性子，肯定還有下文。

“后來，她就到處說，說我跟你媽打腫臉充胖子，花冤枉錢，還暗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賺錢了，我們就開始飄了，亂花錢。”父親臉色難看，“現在小區里好些老鄰居，看我們的眼神都怪怪的。前天在樓下遛彎，老李頭還陰陽怪氣地問我，是不是兒子在外面發財了，要請客。你媽因為這個，這兩天飯都吃不香。”

貝西克明白了。這不僅僅是花了一筆“大錢”帶來的心理負擔，更是隨之而來的、來自熟人圈子的非議和壓力。父母這輩人，生活圈子小，鄰里間的閑碎語，有時候比真金白銀的損失更讓人難受。他們既心疼錢，更受不了被人背后議論、指指點點。

“爸，媽，你們聽我說。”貝西克語氣平靜，但清晰，“第一，錢是你們自己的，怎么花是你們的自由。只要這錢來路正，不偷不搶，花一萬二買套西裝，不犯法，也不丟人。你們辛苦一輩子，穿套好點的衣服，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