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源貨棧”轉兌、胡不歸敗退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柳林街乃至州府部分有心人中,激起了一圈漣漪。雖然具體內情知者甚少,但“金縷閣對面那家晦氣鋪子終于關了”、“據說之前請了白云觀的高人來看過也沒用”、“那家繡莊的少東家好像懂點門道”之類的流,還是隱隱傳開。錦繡閣劉守財那邊暫時沒了動靜,不知是在醞釀新的報復,還是暫時偃旗息鼓。趙家也似乎沉默下來,仿佛之前的打壓從未發生。
林墨樂得清靜。他深知這只是暴風雨前的間歇。胡不歸受傷,趙家折了面子,絕不會就此罷休。眼下平靜,正好給他時間恢復元氣,提升實力,鞏固根基。
與胡不歸斗法,他雖然勝了,但勝得僥幸,也代價不小。精血損耗,心神疲乏,銅鏡靈光黯淡,需時日溫養。更重要的是,他真切感受到了自己在玄術修為和實戰經驗上的不足。若非銅鏡關鍵時刻自主反擊,擾亂了陣法核心,后果不堪設想。
“實力,還是實力不足。”林墨暗忖。他將更多時間投入到《鎮邪心經》的修煉中,對“氣”的感應和操控越發純熟。繪制符的成功率和威力也有所提升。那面古樸銅鏡,經過他每日以自身“氣”的溫養,靈光也在緩慢恢復,鏡面似乎更加溫潤,與他之間的聯系也隱約增強了一絲。
金縷閣的生意,在煞氣消散后,迅速回暖,并因之前“風水調理”的傳聞,吸引了不少獵奇和求個心安的主顧。鋪內繡品樣式新穎,價格公道,加之林墨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伙計也訓練有素,口碑漸漸傳開。雖然高端繡品的貨源仍受錦繡閣等本地大繡莊的隱性封鎖,但中低端繡品和定制繡活,已足以支撐鋪面,甚至略有盈余。
但林墨清楚,若想真正在州府站穩腳跟,與錦繡閣這樣的地頭蛇競爭,甚至對抗趙家可能的后續打壓,僅靠中低端繡品和定制繡活是遠遠不夠的。必須有穩定、優質、獨特的高端絲綢和繡線貨源,這是繡莊的立身之本。母親鄭氏南下江南,便是為此。
就在林墨每日修煉、經營,同時警惕著可能來自趙家和錦繡閣的暗算時,一日晌午,周大滿臉喜色地沖進后院書房,聲音都有些發顫:“少、少爺!夫人!夫人回來了!車隊已到巷口了!”
林墨聞,精神一振,連日來的疲憊和緊繃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立刻放下手中正在翻閱的一本前朝雜記(試圖從中尋找關于玄術、法器的零星記載),起身快步向前鋪走去。
剛出二門,便見鄭氏在丫鬟春杏的攙扶下,跨過門檻,走了進來。數月不見,鄭氏清減了些,眉眼間帶著長途跋涉的倦色,但精神卻極好,眼神明亮,嘴角噙著笑意,見到林墨,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露出欣慰和關切。
“墨兒。”鄭氏喚道,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暖意。
“娘,您一路辛苦了。”林墨上前行禮,接過春杏手中的小包袱。他注意到,母親雖略顯疲態,但氣色尚可,身上衣衫整潔,只是沾了些風塵。身后跟著幾個風塵仆仆的伙計,還有一位陌生的中年管事,看著精明干練。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鄭氏笑著拍拍林墨的手,又環顧煥然一新的鋪面,眼中露出滿意之色,“鋪子打理得不錯,比娘走時更像個樣子了。”
“都是周大、周武和伙計們盡心。”林墨謙道,引鄭氏到后堂坐下,春杏忙去沏茶。
鄭氏先問了林墨在州府的情況,尤其是金縷閣開業后的種種。林墨揀要緊的說了,包括錦繡閣的刁難、貨源被斷、對門擺石獅、請風水師斗法等事,只是將斗法兇險處輕描淡寫,重點說了自己如何應對,以及最終對方鋪面轉兌的結果。
鄭氏聽得仔細,時而蹙眉,時而點頭,最后聽到“聚源貨棧”轉兌,胡不歸敗走,她沉默片刻,看著林墨,眼中既有后怕,又有驕傲:“墨兒,你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這些事,你處理得很好。只是……與那等人物結怨,又牽扯到趙家,往后怕是不會太平。你千萬要小心。”
“孩兒明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林墨道,“娘此行南下,可還順利?”
提到正事,鄭氏臉上的倦色都被光彩取代。她喝了口茶,緩了緩,這才娓娓道來。
原來,鄭氏此次南下江南,并非漫無目的。她早年隨父親行商,對江南絲綢行當有些了解,也識得幾位舊交。此次南下,便是憑著這些舊日情分,加上金縷閣在州府初露頭角的名聲(鄭氏出發前,已得知林墨在州府文會上大放異彩,得了魁首和百金賞),以及她帶來的誠意和現銀,一家家拜訪,一家家洽談。
過程自然不易。江南絲綢業競爭激烈,各大商行、織造坊多有固定合作對象,對新冒出的、遠在州府的金縷閣,起初并不重視,甚至多有疑慮。鄭氏憑著耐心、誠意,以及對絲綢品質、花色的獨到眼光,慢慢打開了局面。
“我先是去了蘇州,見了‘瑞云祥’的蘇老掌柜,是你外祖父當年的故交。老人家念舊,又看了我們帶去的繡樣,覺得新奇,答應先給一批中等的湖綢和素緞試試水,價格也算公道。”鄭氏道,“但這不夠。‘瑞云祥’的貨好,但量不大,且高端云錦、宋錦他們自己都不夠分。”
“后來,我又跑了杭州、江寧幾處。杭州的‘彩織坊’,專攻各色提花綢、閃緞,花色時新,但掌柜的勢利,非要現銀結算,且要量大才給優惠。我磨了許久,又托了中間人,才談下一批,價格壓了半成,但要求我們半年內必須再進一批,否則后續漲價。”
“最難的是江寧的‘云裳閣’。”鄭氏說到此處,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他們家的云錦是貢品級別,等閑不外賣。我本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沒想到竟見到了他們現在的少東家,姓顧,名文遠。這位顧少東家,年紀與你相仿,卻已是行家里手。他看了我們帶去的那幅‘蝶戀花’雙面繡,竟十分贊賞,說是‘靈秀內蘊,針法已得三分真味’。”
林墨有些意外。那幅“蝶戀花”是鄭氏早年的得意之作,也是金縷閣的鎮店繡樣之一,沒想到能入得江寧頂尖織造坊少東家的眼。
“顧少東家倒是個爽快人,也沒多拿喬,直他們‘云裳閣’的云錦、宋錦,多供宮中和大內采辦,流入市面的極少,且都被大客戶預訂了。不過,他說可以每年勻出兩匹特等的‘雨過天青’云錦和三匹上等的‘纏枝蓮’宋錦給我們,價格……比市價低一成半。”鄭氏說到此處,聲音也帶了幾分激動,“他還說,若是我們金縷閣日后能繡出配得上這云錦的好活兒,他或可考慮,將一些宮里淘汰下來的、略有瑕疵但不影響使用的零碎錦緞,優先處理給我們,價格更低。”
林墨聞,也覺驚喜。云錦、宋錦,尤其是江寧“云裳閣”的出品,乃是絲綢中的極品,有價無市。能穩定拿到少量,已是天大的面子,更別說還有后續“處理品”的可能。這不僅僅是貨源,更是招牌和底氣!有了這幾匹頂級錦緞壓陣,金縷閣在高端繡品市場上,便有了與錦繡閣等本地繡莊一較高下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