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麻煩!”周永年咬牙切齒,“此獠不除,我寢食難安!林司察,可有辦法,揪出此人,或者……防范其暗殺?”
“防范暗殺,唯有加強戒備,提高警惕,出入小心,飲食衣物仔細檢查。至于揪出此人……”林墨想了想,“趙家既然動用此人滅口,說明他們感覺到了危機。我們可以將計就計,設下陷阱。”
“如何將計就計?”
“那小廝雖死,但趙家并不確定我們從他口中得到了多少消息,也不確定我們是否還有其他線索。我們可以故意放出一些半真半假的風聲,比如,說我們已經找到了關鍵證人(刁?老四),掌握了趙家指使修暗渠、下邪咒的鐵證,正準備向官府和通明司舉報。消息要放得隱秘,但又要讓趙家能打聽到。”林墨分析道,“趙家得知,必然驚慌,可能會采取兩種應對:一是再次動用‘黑梟’,試圖除掉我們口中的‘關鍵證人’;二是可能催促或聯系那烏先生,再次施展邪術,或者用其他手段對付我們。無論哪種,只要我們布置得當,就可能抓住他們的尾巴,甚至人贓并獲。”
“引蛇出洞?”周永年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憂慮道,“此計雖好,但風險也大。那‘黑梟’神出鬼沒,烏先生更是邪術詭異,萬一……”
“所以,我們需要通明司的幫助。”林墨道,“此事已涉及邪術害人、殺人滅口,已非普通民間糾紛。我可將情況稟明王主事,甚至明松道長,請通明司暗中介入,布下天羅地網。只要那‘黑梟’或烏先生敢露面,就難逃法網。屆時,人贓并獲,由通明司出面,趙家再勢大,也難逃干系!”
周永年聞,精神大振:“妙!此計大妙!有通明司出手,何愁趙家不滅!只是……通明司會管這等事嗎?”
“通明司職司,監察天下非常之事,處置妖邪、詭術、左道害人之案。烏先生若真是江州邪術害人案的通緝要犯,通明司必定感興趣。趙家勾結邪修,暗害鄉紳,殺人滅口,正屬通明司管轄范疇。只是,需要確鑿證據,或引其現行。”林墨解釋道,“我明日便去通明司,求見王主事,陳明利害。周老爺這邊,可依計行事,小心放出風聲,同時加強自身戒備,尤其是您和幾位公子的安全。”
“好!就依林司察之計!”周永年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次日,林墨前往通明司,并未直接去找王主事,而是先去了案牘庫。他的正式任命書已于昨日下達,正式擢升為從九品司察,有了查閱一般卷宗的權限。
在管理案牘庫的老吏幫助下,林墨很快找到了三年前江州那幾起“精血枯竭案”的卷宗。卷宗記載,死者共五人,皆是青壯男子,死狀詭異,疑似被邪法抽取?精血魂魄。現場殘留有細微的灰色粉末,經辨認,含有尸蟲、腐骨草等陰邪之物成分。有目擊者稱,案發前曾見到一個“穿黑袍、提黑罐的怪人”在附近出沒。江州通明司曾組織追捕,但此人極為狡猾,擅長驅蟲和隱匿,幾次都被其逃脫,最后消失于云嶺山脈一帶。卷宗中,還附有一張根據目擊者描述繪制的嫌犯畫像,雖然模糊,但黑袍、黑罐的特征很明顯,面目則籠罩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烏先生……”林墨合上卷宗,心中基本確定,為趙家布置“陰蚨蝕骨咒”的,十有八九就是這個江州通緝的要犯。他將卷宗內容默默記下,然后去求見王主事。
王主事聽完林墨的稟報(隱去了周家名姓,只說是受友人委托,勘驗祖墳,發現暗渠與邪術,并牽扯出江州邪修和本地大戶可能勾結害人之事),神色也嚴肅起來。
“陰蚨蝕骨咒……江州‘烏先生’……”王主事敲著桌面,“此獠在江州犯案多起,司內早有其案底。若他果真流竄至我州府,并與本地豪紳勾結,用此等陰毒手段害人,那便是我通明司職責所在,絕不能坐視。”
“林墨,你提供的線索很重要。此事,你可繼續跟進,但務必小心,那烏先生邪術詭異,非比尋常。至于你所說‘引蛇出洞’之計……”王主事沉吟片刻,“可。我可調撥兩名好手與你,暗中保護,并伺機擒拿。但需注意,務必拿到真憑實據,尤其是趙家與邪修勾結的直接證據,否則,僅憑風水之爭和疑似邪術,難以扳倒趙家這等地方豪強。通明司雖有權監察,但也需依法依規行事,不可落人口實。”
“屬下明白。”林墨拱手。有通明司暗中支持,他的把握就大了許多。
“另外,”王主事看了林墨一眼,語氣緩和了些,“你新晉司察,便接連處理了劉府兇宅、周家祖墳兩樁棘手之事,能力可嘉。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趙家在州府盤踞多年,樹大根深,與官府、乃至州里一些人物,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你需謹慎行,凡事多思量,勿要授人以柄。此次之事,既是為民除害,也是你立功之機,好好把握。”
“謝主事提點,屬下必當謹慎行事,不負司察之職。”林墨恭敬道。
從通明司出來,林墨心中稍定。有了官面身份和背后的支持,應對趙家,便多了幾分底氣。
接下來幾日,州府暗流洶涌。
周家方面,一邊按照林墨的建議,在幾個特定的、與趙家有生意往來或能傳遞消息的“渠道”,若有若無地放出風聲,說“已找到當年修建暗渠的關鍵工匠,掌握了某人指使的確鑿證據,不日將連同邪術之事,一并上告”。風聲放得巧妙,既沒指名道姓,但又讓有心人一聽便知是指趙家。
另一邊,周永年加強了自身和家族的護衛,出入皆有多人跟隨,飲食起居加倍小心。林墨也給了他不少護身符、預警符,并在周府幾個關鍵位置,布下了簡易的預警陣法。
林墨自己,則帶著周永年安排的四名護院,搬進了柳林街的那間鋪面。鋪面位于柳林街中段,前后兩進,前鋪后宅,雖不算豪華,但勝在整潔清靜,地段也不錯。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前鋪暫時空置,后宅則作為居所。通明司派來的兩名好手,也暗中在附近落腳,隨時策應。
趙家那邊,顯然聽到了風聲。趙元宗似乎有些焦躁,接連幾日,趙家名下的幾處產業,都有生面孔出入,像是在打探消息。趙府內的護衛,似乎也增加了。而那個“黑梟”,則如同鬼魅,再無動靜,也不知是潛伏起來了,還是被派去了別處。
至于烏先生,依舊杳無音信。城隍廟后街的“陳記香燭鋪”,周家派人日夜暗中監視,也未發現異常。
就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涌動的對峙中,漳州方面,終于傳來了一個突破性的消息――他們找到了“刁?老四”的尸體。
消息是周家一個在漳州經營商鋪的遠房親戚,通過秘密渠道傳回的。尸體是在漳州城外一處亂葬崗被發現的,已高度腐爛,但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以及身上幾處舊傷特征,與描述的“刁?老四”吻合。發現尸體的乞丐說,大概兩個月前,這具尸體就被人扔在這里了,像是從河里撈上來的,泡得腫脹,但致命傷似乎是胸口一處很深的刀傷。當地仵作驗過,說是斗毆被殺,拋尸荒野,因是無名尸,也就草草埋了。
“兩個月前……”周永年接到消息,立刻找來林墨商議,“時間對得上!大概就是他接了那單‘私活’之后不久!是趙家滅口?還是……黑吃黑?”
“胸口刀傷,拋尸荒野……”林墨思索,“看手法,像是江湖仇殺,或者滅口。但為何是兩個月前?如果趙家要滅口,為何不在暗渠修完后就動手,要等到一年后?”
“或許,是這刁?老四事后又去勒索趙家,或者知道了什么更隱秘的事,被趙家派‘黑梟’追殺滅口?”周永年猜測。
“有可能。”林墨點頭,“但這也只是猜測。尸體已腐爛,難以仔細勘驗。不過,這至少證明,刁?老四這條線,基本斷了。趙家下手很干凈。”
“那現在怎么辦?刁?老四一死,人證沒了。光靠那些采購記錄和那個小工的口供,還有那黑泥的辨認,恐怕還不足以釘死趙家。”周永年有些煩躁。
“未必。”林墨卻道,“刁?老四雖死,但他是被人所殺。殺他之人,很可能就是‘黑梟’,或者與烏先生有關。如果我們能抓住‘黑梟’,撬開他的嘴,或者找到烏先生,那同樣是鐵證。而且,趙家越是急于滅口,越是說明他們心虛。我們放出的風聲,應該已經起了作用。現在,就看趙家下一步,會怎么走了。是繼續潛藏,還是……鋌而走險?”
仿佛是為了印證林墨的話,就在漳州消息傳回的第三天夜里,周府出事了。
不是刺殺,也不是邪術,而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從周府后院的柴房燒起,借著風勢,迅速蔓延。幸虧周永年早有防備,府中水缸常滿,仆役訓練有素,發現及時,全力撲救,又有鄰里相助,大火在燒毀兩間廂房和一片庫房后,被撲滅,并未造成人員傷亡,但財物損失不小。
縱火者身手矯健,放了火便翻墻逃走,巡夜家丁只看到一個黑影一閃而逝。周永年大怒,立刻報官,但官府來人勘察一番,只說是“天干物燥,不慎走水”,敷衍了事。
“不慎走水?放他娘的屁!”周永年在書房里暴跳如雷,對著前來慰問的林墨吼道,“分明是有人蓄意縱火!除了趙家,還能有誰?這是警告!是報復!是因為我們查到了刁?老四的尸體,他們急了!”
林墨檢查了起火點殘留的痕跡,在焦黑的木料上,發現了一點未燃盡的、浸了火油的布條,以及幾個模糊的、不同于常人的腳印。腳印很輕,步幅很大,像是身懷輕功之人。
“是高手所為,意圖是警告和制造混亂,并非真要殺人。”林墨分析道,“趙家此舉,一是報復,二是想攪亂我們的視線,讓我們疲于應付。看來,我們的‘引蛇出洞’之計,確實讓他們感到了威脅,開始不擇手段了。”
“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周永年強壓怒火問道。
“以靜制動,外松內緊。”林墨沉聲道,“加強戒備,但不要表現出過度緊張。繼續暗中追查烏先生和黑梟的下落。同時,可以派人去接觸一下那個……‘陳記香燭鋪’的老板,看他是否知道些什么。注意,要隱秘,不要打草驚蛇。”
“香燭鋪?”周永年一愣。
“那是烏先生留下的聯絡點。趙家現在應該也在試圖聯系烏先生。或許,我們可以從那里,找到突破口。”林墨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烏先生是關鍵,只要找到他,很多謎團就能解開。而香燭鋪,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好!我這就安排最機靈可靠的人去辦!”周永年重重點頭。
就在周、趙兩家暗斗愈演愈烈之際,林墨收到了鄭氏從清遠縣寄來的信。信中說,繡坊搬遷事宜已準備得七七八八,不日便將啟程前來州府,詢問林墨在州府安頓得如何,鋪面可曾看好。
林墨回信,告知鋪面已備妥,一切安好,讓她安心前來。同時,心中也暗自警惕。鄭氏和繡坊的到來,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著,他在州府有了更多的牽掛和軟肋。與趙家的這場爭斗,必須盡快有個了斷,否則,后患無窮。
他鋪開紙筆,開始繪制更多的符――護身符、預警符、辟邪符、甚至攻擊性的雷火符。通明司的庫藏,他也準備再去一趟,尋找一些可能克制邪術的材料或典籍。
風雨欲來,他必須做好萬全準備。趙家,還有那個神秘的烏先生,絕不會就此罷休。下一波暗流,或許很快就要到來。而他,必須在這暗流中,守住自己,也守住他在意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