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回答,既承認了術法存在的可能,又點出了處理的步驟和風險,并未夸口自己一定能解,而是建議請專業人士,顯得穩重而不冒進。
胡師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本以為林墨年輕,或許會夸夸其談,或對此道了解不深,沒想到回答得頗有章法,考慮周全。他微微頷首:“林司察思慮周全,老朽佩服。”雖然語氣依舊平淡,但比起之前的質疑,已然多了幾分認可。
劉老板卻有些急了:“這……若真有人暗算,該請何人?林司察,您看……”
林墨道:“劉老板稍安。此事尚未確定,或許只是巧合,或煞氣過重所致??上劝捶讲潘f常法處置,觀察幾日。若情況依舊,甚至惡化,再尋高人細查不遲。胡師傅見多識廣,于此道想必亦有心得。”他將皮球輕輕踢回給胡師傅,既不得罪人,也表明了不輕易攬事的態度。
劉老板看向胡師傅,胡師傅捋須不語,既未承認,也未否認。這種事,沒有十足把握和足夠好處,老江湖是不會輕易插手的。
一場考較,看似被林墨應對了過去。他展現了扎實的風水基礎、細致的觀察力、清晰的邏輯和穩妥的行事風格,雖無驚人表現,但也讓人挑不出錯處,甚至讓劉老板這樣的“事主”信服了幾分。
然而,事情并未結束。坐在劉通判下首的一位身著綢衫、面白微須的中年男子,此刻放下酒杯,輕輕咳嗽一聲,吸引了眾人注意。此人是州府另一大族,王家的家主,王守仁。
“林司察方才一番高論,令王某?大開眼界?!蓖跏厝事曇魷睾停樕蠋еσ猓安贿^,劉某所遇,終是家宅小事。我王家近日,倒真遇上一樁棘手之事,想借此機會,向在座諸位高人請教一二,不知可否?”
劉通判笑道:“王兄但說無妨,今日高朋滿座,正好集思廣益。”
王守仁點點頭,收斂笑容,正色道:“此事關乎我王家一處位于城外的別院。那別院建于三年前,本是作為避暑清修之所,一直平安無事。但自去年入秋以來,怪事頻發。先是守院仆役夜聞異響,如女子低泣,又似金鐵交鳴。繼而,院中水井,時清時濁,濁時腥臭難當。去歲冬日,更有一名老仆,莫名病倒,胡亂語,說是見著白影飄忽,藥石罔效,拖了月余便去了。開春后,我請了幾位師傅去看,有的說是地氣不凈,有的說是沖撞了孤魂,做了幾場法事,暫時平靜了月余??汕皫兹?,怪聲又起,井水復濁。家人惶恐,不敢再住。王某著實頭疼,不知到底是何緣故,又該如何根治?”
他頓了頓,看向林墨,又看看明松、玄誠子等人:“不知哪位高人,可為我解惑?若能解決此事,王某必有重謝?!?
王家別院的怪事!這顯然比劉老板的家宅不順要嚴重得多,涉及怪異現象,甚至可能出了人命。眾人神色都鄭重起來。這已不是簡單的風水調理,很可能涉及陰邪作祟、地脈異常等更復雜的問題。王守仁此刻提出,顯然不單是請教,更是對在座新晉“高人”們的一次更嚴峻的考較,甚至可能是想借此尋得真正能解決問題的人。
席間一時安靜下來。這種涉及怪力亂神、且后果嚴重的事情,沒有把握,誰也不敢輕易開口。明松道長微微蹙眉,似在思索。玄誠子睜開了眼睛,目光看向王守仁。羅子玉搖扇的速度慢了下來。周正陽臉上則露出一絲看好戲的神情,他可不認為林墨有本事解決這種棘手事。
林墨心中也是凜然。王家別院之事,聽起來確實蹊蹺。夜半異響、井水渾濁、人病死亡……這已超出了普通風水問題的范疇。他下意識地,集中精神,感應了一下懷中的銅鏡。銅鏡依舊沉寂,并無特殊反應。這說明,問題并非出在此地,或者,其“異?!鄙形催_到引動銅鏡的程度。
王守仁的目光,在幾位新晉者臉上掃過,最后,似乎刻意在林墨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顯然,這位新科“榜眼”,也是他重點觀察的對象之一。
林墨知道,自己不能沉默。但也不能貿然給出結論。他仔細回想王守仁的描述,結合自己看過的雜書和有限的見識,謹慎開口道:“王員外所述情形,確實詭異。僅憑描述,難以斷定根源。但可做幾種推測,以供參詳?!?
“其一,地氣陰穢?;蛟S別院所在,本是一處陰穢之地,或曾為古戰場、亂葬崗等,地氣不凈,時日漸久,陰穢之氣散發,便可能導致異響、水質變異,甚至影響居住者心神健康,體弱者尤易受害。此需堪輿地氣,凈化地脈。”
“其二,水脈有異。井水時清時濁,腥臭難當??赡芫逻B通暗河或水脈,而水脈流經不潔之處,或被污物侵染,導致水質變化。亦可能井中有異物(如動物尸骸、污穢鎮物)腐爛,污染水源。此需探查水源,清理水井?!?
“其三,陰靈作祟。若真有白影飄忽,且與異常地氣、水質結合,不排除有陰靈滯留,或因地氣、水質變異而滋生邪穢。但需探查是否真有陰靈,其成因是枉死、執念,還是受環境影響而異化。此需做法招魂或驅邪,并配合環境整治?!?
“其四,人為布局?!绷帜詈缶従彽?,“不排除有別有用心之人,在別院附近或地下,設下某種聚陰、引煞的陣法或埋設邪物,意圖損人。此等情形最為陰毒,也最難察覺,需仔細排查。”
他將幾種可能一一列出,分析條理清晰,考慮全面,既沒有妄下結論,也展現了對各類異常事件的了解。尤其最后提到“人為布局”,更是點出了人心險惡的可能,讓王守仁神色一凜。
“那依林司察之見,當從何處著手查起?”王守仁追問。
“當務之急,是實地勘察?!绷帜?,“需親至別院,觀其形勢,察其地氣,驗其水質,問明異響、白影出現的具體時辰、方位、特征。必要時,需在夜間異響發生時前往探查。待掌握足夠實情,方能判斷根源,對癥施策。在此之前,為安全計,王員外最好讓家人仆役暫時遠離別院?!?
王守仁聽完,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林司析之有理,需得實地勘察方能定論。不知林司察近日可否得閑,屈尊往別院一觀?酬勞方面,王某絕不敢怠慢。”
這是直接發出邀請了。若能解決王家之事,不僅能獲得豐厚酬謝,更能一舉在州府打響名頭。但同樣,風險也大,若解決不了,或判斷失誤,則會名聲掃地。
林墨沒有立刻答應,而是道:“王員外相邀,晚輩本不該推辭。然晚輩初入通明司,職司未定,且此事頗為蹊蹺,恐非一人之力可解。依晚輩淺見,或可稟明通明司,由司中派員,協同勘察,更為穩妥。”他將事情推到通明司,既是實情(他尚未正式履職),也是一種謹慎,同時也能借通明司的勢力和資源。
王守仁聞,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也能理解。畢竟林墨初來乍到,謹慎些也是正常。他轉向劉通判:“劉大人,您看這……”
劉通判捻須道:“王家之事,確需重視。林司察所在理,可先報與通明司知曉。明松道長、玄誠子道長,二位以為如何?”
明松道長開口道:“貧道近日需回山一趟,向師門復命。不過,此事既涉及怪異,通明司責無旁貸。待貧道回返,若此事未了,可一同前往查看?!?
玄誠子簡意賅:“可。”
王守仁忙拱手:“有勞兩位道長,有勞劉大人費心。那王某便先向通明司呈報此事?!?
一場宴席,在略顯凝重的氣氛中接近尾聲。林墨的應對,中規中矩,不冒進也不怯場,算是過了這“宴上考較”的一關。但王家別院之事,如同一個引子,昭示著州府之地,平靜水面下暗藏的漩渦與未知的風險。
散席時,劉通判特意對林墨勉勵了幾句,態度比之前更顯親近。周正陽冷哼一聲,拂袖而去。那位胡師傅,臨走前深深看了林墨一眼,目光復雜。
林墨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夜風清冷。他知道,宴席上的應對,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或許很快就會到來。王家別院,通明司的職司,明日的茶約,還有那些未曾赴約卻已記下名字的家族……州府這個舞臺,已然拉開大幕,而他,已身處臺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