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內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亭臺樓閣,無不顯露出世家大族的底蘊。宴設在前廳,寬敞明亮,已有不少賓客到場。林墨一眼便看到了明松道長,他換了一身干凈的青色道袍,正與一位身著官服、面容與劉元魁有幾分相似的中年男子交談,想必便是劉通判劉嵩。玄誠子也到了,依舊是那身舊道袍,獨自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羅子玉則與幾位華服公子談笑風生,折扇輕搖,風度翩翩。妙法婆婆居然也來了,坐在角落,慢悠悠地喝著茶。賀老先生正與一位老者在敘話。周師兄(周正陽)也來了,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獨自喝著悶酒。黑斗篷(辛酉一)不見蹤影,想必是不喜此種場合。
除了新晉的幾位,在座的還有不少州府有頭有臉的人物,有官員,有富商,也有幾位氣息沉凝、顯然是玄門中人的老者,大概是本地一些玄門世家或道觀的代表。
林墨的到來,引起了一些注意。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打量與好奇。這位新鮮出爐的“榜眼”,年輕得有些過分,且出身低微,卻能力壓眾多名門子弟,自然引人注目。
劉通判見林墨到來,與明松道長說了句什么,便笑著迎了過來:“這位便是林墨林司察吧?果然英雄出少年!劉某在此恭喜林司察高中,日后同在州府,還望多多親近。”他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笑容和藹,但眼中偶有精光閃過,顯然是個精明人物。
“劉大人過獎,晚生僥幸,日后還需大人多多提點。”林墨拱手行禮,態度恭敬而不失分寸。
“來,我為林司察引見幾位。”劉通判熱情地拉著林墨,為他介紹在場的幾位重要人物:州府同知、幾位世家家主、本地玄門耆老等等。林墨一一見禮,辭得體,既不卑不亢,也給了對方足夠的尊重。他能感覺到,這些人的態度各異,有的熱情,有的冷淡,有的只是客套,但都保持著表面上的禮節。
介紹完畢,劉通判安排林墨在靠近明松、玄誠子的一桌坐下。同桌的還有羅子玉、賀文山,以及另外兩位新晉的“靈臺郎”。周正陽在另一桌,目光時不時掃過這邊,帶著陰郁。
宴席開始,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絲竹悅耳,歌舞助興。劉通判作為主人,致辭歡迎各位新晉才俊,預祝他們在通明司前程似錦,為江州效力云云。眾人舉杯相賀,氣氛熱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漸漸從寒暄客套,轉向了此次大比,以及玄門術法。
一位身著華服、大腹便便的富商,端著酒杯,笑著對明松道長道:“明松道長乃青云山高徒,此次一舉奪魁,實至名歸。不知道長對我這宅子的風水,可有暇點評一二?劉某最近總覺得氣運有些不順,生意上也頗多阻滯。”他雖是對明松說,但目光也掃過林墨等人,顯然有考較之意,也想看看這些新晉的“大師”們,到底有多少真才實學。
明松道長放下筷子,看了那富商一眼,淡淡道:“劉老板宅邸,貧道未曾細觀,不敢妄。然觀劉老板面相,眉間隱有郁氣,山根微暗,近期恐有小人作祟,或為賬目糾紛,或為合伙不諧。至于宅邸,若方便,可另約時間一觀。”
那劉老板聞,臉色微變,干笑兩聲:“道長慧眼,慧眼。近日確有幾筆舊賬頗為煩心……”他打了個哈哈,不再多問,心中對明松已信了七八分。
這時,另一位留著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者(乃是本地一位頗有名望的風水師,姓胡)接口道:“明松道長點出‘道穴’,調理一方地氣,此等手段,老夫佩服。卻不知,點此等大穴,可需特殊法器,或秘傳手法?我等散修,對此可是好奇得緊吶。”這話看似請教,實則暗藏機鋒,既有打探之嫌,也隱含比較之意。
明松道長神色不變:“尋龍點穴,首重‘理’與‘氣’。理明則氣順,氣順則穴真。法器手法,僅為輔助。胡師傅深耕此道多年,當知此理。”
胡師傅碰了個軟釘子,訕訕一笑,轉而看向林墨:“林司察年紀輕輕,便有此造詣,尤其那‘煞中藏吉’之穴,點得精妙。卻不知,林司察是師承何派,還是家學淵源?竟能于那等絕地,窺見地脈靈乳,這份眼力,可是非同一般啊。”
這個問題,更為直接,也更為敏感。在場許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墨身上。這也是許多人心中的疑問,一個毫無背景的年輕人,如何能有如此精準的“辨氣”之能?
林墨早有準備,放下酒杯,從容道:“胡師傅過譽。晚輩并無顯赫師承,家學亦是尋常。只是自幼喜好雜學,多讀了些地志雜談,對山川地氣略有興趣。此次能僥幸點中,多半是運氣,加上大比時心無旁騖,感應比平日敏銳些罷了。至于地脈靈乳,也只是根據古籍記載,結合當時地氣異常,胡亂猜測,不想竟蒙中了。”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將一切歸功于“興趣”、“雜學”、“運氣”和“感應”,避開了師承和具體手段,聽起來合情合理,卻又讓人抓不住把柄。畢竟,玄門之中,確實有那種天賦異稟、感知敏銳之人。
胡師傅將信將疑,還想再問,主位上的劉通判笑著打圓場:“哈哈,英雄不問出處。林司察年輕有為,是我江州之福。來,大家共飲此杯,為諸位才俊賀!”
眾人舉杯,氣氛暫時緩和。但林墨能感覺到,探究的目光并未減少。他這番說辭,能暫時應付過去,但若日后次次都能“運氣”好,必然引人懷疑。提升自身實力,盡快彌補理論短板,同時適當顯露一些“合理”的能力,是當務之急。
宴席繼續進行,又有幾人或明或暗地出考較,或問風水,或問相面,或問化煞。明松道長簡意賅,每每切中要害。玄誠子惜字如金,但所必直指核心。羅子玉則談笑風生,引經據典,顯得博學多才。林墨則謹慎應對,多以基礎理論結合具體情況分析,不求驚人,但求穩妥,偶爾在一些細節上,借“鏡”的輔助感知,給出更精準的判斷,也讓人挑不出錯。
一番應對下來,眾人雖未完全打消疑慮,但至少確認,這位年輕的“榜眼”并非浪得虛名,確有幾分真才實學,只是可能師承隱秘,或天賦獨特。
宴席接近尾聲,劉通判再次舉杯,說了一番勉勵的話,并暗示,日后州府各家,或許多有仰仗諸位之處,還望不吝相助云云。眾人自是滿口答應。
散席時,已近亥時。劉通判親自將幾位主要賓客送至二門。林墨與明松、玄誠子等人一道告辭出來。
“林道友。”明松道長忽然開口,“明日可有空閑?貧道對西山那處‘化氣之所’,尚有些細節想與道友探討。”
林墨心中一動,明松這是有意結交,或者說,是想進一步探他的底?略一思索,便應道:“道長有約,敢不從命。只是晚輩初來,對州府不熟……”
“明日午時,城西‘清風茶樓’,如何?”明松道。
“好,晚輩準時赴約。”
玄誠子看了兩人一眼,沒說什么,自顧自走了。羅子玉搖著扇子,笑吟吟地道:“兩位道長好雅興,品茶論道,可否算在下一個?”
明松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林墨笑道:“羅兄若得閑,同來便是。”
“那便說定了。”羅子玉笑著拱手,也告辭離去。
林墨獨自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夜風微涼,吹散了幾分酒意。劉府的夜宴,只是開始。州府世家盤根錯節,通明司內想必也非鐵板一塊。明日的茶約,是機會,也或許是新的試探。
他摸了摸懷中的司察腰牌,又想起那堆積的請柬和禮物。立足未穩,便已身處漩渦。但這,正是他選擇的路。
回到小院,關上門,將一切喧囂隔絕在外。林墨點上油燈,再次翻開那本《撼龍經注疏》。唯有自身實力,才是立足的根本。夜色漸深,小院中,唯有一燈如豆,映照著年輕人專注的面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