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的休整結束,三十八名晉級者重新列隊。氣氛比前兩場更加凝重肅穆。前兩試,一考根基,二考應變,而這終試“點穴”,考的則是風水堪輿最核心、最根本的能耐――尋龍點穴,是“理”與“術”的結合,更是經驗、傳承、乃至天賦的綜合體現。能走到這一步的,無不是佼佼者,但最終能脫穎而出的,唯有寥寥數人。
劉元魁與評審官員并未多,直接宣布:“終試‘點穴’,移步城外西山。出發!”
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玄鑒司舊址,穿過州城街道,出西門,往西山而去。沿途有通明司吏員開道,百姓圍觀,指指點點。林墨混在人群中,默然前行,抓緊最后的時間調息,同時也在腦海中快速回憶自己所知的、關于“尋龍點穴”的零碎知識,以及“鏡”中傳承偶爾浮現的、關于山川地氣的片段感知。
西山,乃州城西側連綿山嶺的統稱,并非單指一峰。山勢不算高峻,但起伏連綿,草木蔥蘢,時有云霧繚繞,是州城附近地氣較為活躍之處。約莫半個時辰后,隊伍抵達西山腳下的一片開闊谷地。此處背山面水(一條小溪蜿蜒而過),地勢相對平緩,已有不少吏員在此布置,設下香案、旗幟,并劃定了明確的區域范圍。
劉元魁站定,面對三十八名晉級者,沉聲道:“此處西山,綿延數十里,山形水勢,變化多端。爾等終試內容,便是在這西山范圍之內,尋得一處‘吉穴’,并點出其精確位置,闡明其‘吉’在何處,有何用途。時限,三個時辰。日落之前,回此稟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補充道:“尋龍點穴,有吉有兇,有真有假。所謂‘吉穴’,非單指陰宅墳塋,亦可為陽宅基址,或為修煉靜所,或為陣法節點,各有其用。爾等所點之穴,需是真實存在、生氣匯聚之‘真穴’,而非虛花假穴。點穴之法,可憑眼力,可借羅盤,可用秘術,各顯其能。但需謹記,山川有靈,不得肆意破壞地脈,不得動用大威力術法驚擾地氣,違者,剝奪資格,嚴懲不貸!”
“尋得穴位后,以此符為記。”一名吏員上前,給每人分發三枚小巧的玉符,僅有拇指大小,通體乳白,表面光滑。“此乃‘地氣感應符’,輸入一絲法力或自身氣息,置于你所點穴位中心,此符會記錄該處地氣特征。三個時辰后,我等會依符感應,親往查驗。最終評判,依所點穴位之吉兇品級、用途闡述、與地氣契合程度,綜合核定。每人最多可點三處,擇優評斷。現在,開始!”
規則清晰明了,但難度極大。西山范圍數十里,要在三個時辰內,憑人力尋得一處真正的“吉穴”,并點明其位置、吉處、用途,這不僅考驗風水造詣,更考驗體力、眼力和對時間的掌控。每人三枚玉符,意味著有三次嘗試機會,但最終評審只會取其中最佳的一處進行評定。
“點穴……”林墨握緊手中的三枚玉符,感受到一絲微涼。這是他最沒把握的一關。風水點穴,涉及“龍、穴、砂、水、向”五大要素,體系龐大。他雖能借助銅鏡感知地氣吉兇,但如何準確判斷“龍脈”走向、“砂水”情意、“穴場”大小、“坐向”分金,這些都需要系統的理論知識和豐富的實踐經驗。他之前的傳承,在這方面極為欠缺。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尋地氣匯聚、生機旺盛之處,再結合山形水勢,判斷是否為真穴、有何用途。”林墨心中定計。他有銅鏡輔助,在“辨氣”方面有優勢,這是他的倚仗。至于更深奧的理論,只能臨場發揮,結合所見進行分析了。
隨著劉元魁一聲令下,三十八人立刻四散開來,如同離弦之箭,奔向不同的方向。有人手持羅盤,口中念念有詞,仔細勘察;有人身法迅捷,直接向高處山峰掠去,欲登高望遠,觀山勢大龍;也有人不疾不徐,沿著溪流、山坳緩行,似在感受地氣流動。
明松道長與幾位同門略一商議,便分開行動,顯然早有策略。玄誠子獨自一人,手持拂塵,步履從容,向一處林木茂盛的山谷行去。羅子玉搖著折扇,帶著兩名同伴,說說笑笑,朝另一側山脊走去,似乎胸有成竹。妙法婆婆挎著竹籃,步履蹣跚,卻朝著一個偏僻的、亂石嶙峋的山坳走去,方向與眾人迥異。黑斗篷身影一閃,沒入一片密林,消失不見。賀老先生帶著年輕徒弟,拿出一個古舊的羅盤,一邊看盤,一邊觀察山勢,向溪流上游走去。周師兄臉色陰沉,看了林墨一眼,冷哼一聲,也帶著玄真觀的幾人,選了個方向匆匆而去。
林墨沒有急于跟隨任何人。他環顧四周,選擇了一條相對平緩、但少有人走的小徑,向山中行去。他需要找一個相對安靜、干擾少的地方,嘗試感應地氣。
山路崎嶇,林木漸深。林墨放慢腳步,凝神靜氣,將靈覺緩緩外放,同時,一絲意念沉入懷中銅鏡。銅鏡依舊沉寂,但在林墨集中精神感應地氣時,他能隱約感覺到,鏡面似乎微微發熱,一股難以喻的、清涼而通透的感知,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緩緩擴散。這不是主動催動銅鏡的力量,而是當他專注于此道時,銅鏡自發的一種“共鳴”或“輔助”。
瞬間,他“看”到的世界,變得不同了。
不再是單純的草木山石,而是多了許多流動的、色彩斑斕的“氣”。山體本身,散發著厚重的、土黃色的地氣,如同大地的脈搏,緩緩起伏。草木之中,有青綠色的生機之氣升騰。溪流蜿蜒,帶著清涼的、淡藍色的水汽。天空中,有淡金色的陽光之氣灑落。更深處,地底之下,隱約有或熾熱、或陰寒、或中正平和的各色“地脈之氣”在緩慢流淌、匯聚、分散。這些“氣”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片山川的“氣息圖譜”。
但其中,有些地方的氣,格外濃郁、活躍,或者格外凝滯、污濁。濃郁活躍之處,生機勃勃,令人心曠神怡;凝滯污濁之處,則讓人感到壓抑、不適。
“這就是地氣……生氣、死氣、煞氣、吉氣、兇氣……”林墨心中明悟。銅鏡的輔助,讓他能更直觀地“看到”地氣的分布與流轉,這無疑是巨大的優勢。但“看到”不等于“看懂”,更不等于能準確“點穴”。他需要結合山形、水勢、方位,來判斷這些“氣”的匯聚點,是否形成了真正的“穴場”,以及是何種“穴”。
他沿著小徑前行,仔細感應。不久,他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感應到一處地氣相對和緩、溫暖,且有淡淡的金色生氣縈繞之地。那里背靠一塊巨大的、圓潤的山石(可視為“靠山”或“玄武”),左右有小土丘環抱(可視為“青龍”、“白虎”),前方視野開闊,遠處有溪流蜿蜒而過(可視為“明堂”與“水”)。從形巒上看,頗有幾分“玉帶纏腰”、“金城環抱”的格局雛形。
“此處地氣溫和,生氣匯聚,背山面水,左右有護,似是一處不錯的陽宅吉地,若在此建房居住,可保家宅安寧,人丁興旺。”林墨心中判斷。他走到那山坡中心位置,那里生著一叢茂盛的蘭草,生機勃勃。他取出一枚玉符,輸入一絲微弱的法力,將其小心埋入蘭草叢下的泥土中,深約三寸。玉符埋入的瞬間,微微一亮,隨即恢復平靜,與周圍的地氣似乎產生了某種微弱的聯系。
“第一處。”林墨記下此處的大致方位和特征,繼續前行。這只是初步嘗試,地氣雖吉,但格局不算上乘,且范圍較小,作為“吉穴”,品級可能不高。
他繼續向西山深處走去。越往深處,山勢越復雜,地氣的流動也越發明顯。他避開了幾處地氣陰寒污濁、隱隱有黑氣或灰氣盤繞的“兇地”或“煞地”,那些地方,或是曾有山洪沖刷形成沖煞,或是地脈有損,陰穢積聚,絕非善地。
約莫一個時辰后,林墨來到一處兩山夾一溝的“峽谷”地帶。谷中有一深潭,水色幽碧,深不見底。峽谷兩側山勢陡峭,怪石嶙峋。林墨站在谷口,便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水汽與陰寒之氣的“煞風”從谷中吹出,令人遍體生寒。
“好重的煞氣……這潭水恐怕是陰煞匯聚之地,久居必生禍患。”林墨正想退開,忽然,他懷中的銅鏡,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一股極其微弱、但清晰無比的感應,從峽谷深處傳來。那感應,并非陰寒煞氣,而是一種……深沉、內斂、帶著一絲奇異生機的波動,與周圍濃烈的陰煞之氣截然不同,如同淤泥中的明珠,冰窟中的炭火。
“嗯?有異?”林墨心頭一動。銅鏡對“異常”和“特殊地氣”的感應最為敏銳。這峽谷深處,陰煞彌漫,但煞氣中心,似乎藏著什么不尋常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進去看看。既然銅鏡有反應,或許并非全是兇險。
他小心翼翼踏入峽谷。越是深入,陰煞之氣越重,氣溫越低,連呼吸都帶著白氣。兩側山石猙獰,藤蔓低垂,光線昏暗。那深潭就在峽谷盡頭,潭水幽暗,表面似乎有淡淡的黑氣升騰。這里絕非善地,更別說“吉穴”了。
然而,銅鏡的感應卻越來越清晰,指向深潭旁邊,靠近右側山壁的一處凹陷地帶。那里堆滿了亂石和枯枝落葉,看起來毫不起眼。
林墨走到近前,撥開枯枝亂石。下面是一片濕潤的、長著些許青苔的泥土。他蹲下身,將手掌貼近地面,同時集中精神感應銅鏡傳來的信息。
瞬間,他“看”到了更深處的地氣景象。此處地表,陰煞彌漫,兇險無比。但在地下約丈許深處,卻有一道極其精純、溫和、帶著勃勃生機的“地脈靈乳”緩緩流淌而過!這靈乳之氣,與上方的陰煞之氣,如同油與水,涇渭分明,互不干擾。而此處的位置,恰好是那道“地脈靈乳”的一個微小“泉眼”,有極其微弱的靈乳之氣,絲絲縷縷,透過巖石縫隙,滲透上來,滋養著這一小片區域的泥土。所以,在這陰煞彌漫的絕地,竟然還生長著些許青苔,帶著一絲微弱的生機。
“這……這是煞中藏吉,絕處逢生之象!”林墨心中震撼。如此精純的“地脈靈乳”,乃是地氣精華所聚,對修行、療傷、培育靈藥,皆有奇效。誰能想到,它會藏在這樣一處陰煞絕地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