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沿著官道,不疾不徐地向東北而行。老車夫姓王,是個話不多但經(jīng)驗豐富的老把式,對沿途路況、驛站分布了如指掌。他得了鄭氏豐厚的傭金和再三叮囑,駕車格外平穩(wěn),每逢顛簸路段必放緩速度,盡可能讓車廂內(nèi)的林墨少受顛簸之苦。
林墨大部分時間都在車廂內(nèi)閉目調(diào)息。胸骨處的隱痛在長途顛簸中時有反復(fù),但他以內(nèi)息小心護持,加上鄭氏備下的藥材,尚在可忍受范圍。他更多的時間,是在腦海中反復(fù)推演已知的玄門基礎(chǔ)知識,回憶“鏡”中流出的那些晦澀符文片段,嘗試理解、拆解、重組,思考如何在不動用“鏡”的情況下,將其精髓融入自身對氣機的感應(yīng)與運用中。這是水磨工夫,也是他目前提升實力的唯一途徑。
沿途經(jīng)過幾個集鎮(zhèn),林墨都未曾下車,只讓王老漢購置些新鮮干糧飲水。他不想節(jié)外生枝,盡量降低存在感。有方通判出具的官府文書,沿途驛站的驛丞雖見他是生面孔,且面色不佳,但查驗文書無誤后,也按例提供了食宿方便,未曾刁難。
如此行了五日,已離開青陽縣轄境,進入鄰縣地界。官道變得更為寬闊,車馬行人也明顯增多,時常可見裝飾華麗的馬車或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士呼嘯而過,顯是愈靠近州府,愈見繁華。也正因靠近州府,前往參加或觀摩“玄門術(shù)法大比”的各色人物,也逐漸多了起來。
這些人裝束各異,有身穿道袍、手持拂塵、仙風(fēng)道骨的老者;有作居士打扮、手捻佛珠、口誦經(jīng)文的中年人;有勁裝短打、背負長劍、神色精悍的武人;也有錦衣華服、搖著折扇、一副風(fēng)流倜儻模樣的年輕公子。更有甚者,奇裝異服,神情倨傲,周身似有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流轉(zhuǎn),引得路人側(cè)目。
林墨所乘的馬車樸素?zé)o華,車夫王老漢也是個老實巴交的鄉(xiāng)下人模樣,混在這些人中,顯得毫不起眼。林墨樂得如此,透過車簾縫隙觀察著這些未來的“對手”或“同場者”,默默記下一些特征,同時更加收斂自身氣息,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久病初愈、趕路求醫(yī)的尋常書生。
這日晌午,馬車駛?cè)胍粋€名叫“清水鎮(zhèn)”的大鎮(zhèn)。此鎮(zhèn)位于兩縣交界,是通往州府的必經(jīng)之路,鎮(zhèn)上車水馬龍,客棧酒肆林立,異常熱鬧。眼看天色不早,王老漢詢問林墨是否在此歇息,明早再趕路。林墨估算行程,距離州府尚有兩天多路程,在此休整一晚也好,便點頭應(yīng)允。
王老漢熟門熟路,將馬車趕到鎮(zhèn)東一家名為“悅來”的客棧后院。這家客棧門面中等,后院寬敞,馬廄干凈,價格也公道,是許多往來客商的選擇。此刻客棧內(nèi)已頗為喧鬧,大堂里坐滿了用飯的客人,南腔北調(diào),大多都在談?wù)摷磳⒌絹淼闹莞蟊取?
林墨戴著遮陽的斗笠,壓低帽檐,在王老漢的陪同下,低調(diào)地走進客棧,要了一間二樓的上房。店小二見林墨氣色不佳,行動間似有不便,又見王老漢是熟面孔,便未多問,殷勤地將二人引上樓。
房間還算整潔,窗戶臨街,稍稍推開,便能看見樓下街道往來的人群和對面幾家店鋪。林墨吩咐王老漢自去用飯歇息,自己則在房中簡單洗漱,用了些自帶的干糧,便倚在窗邊,看似閉目養(yǎng)神,實則耳聽八方,留意著樓下的議論。
“……聽說了嗎?這次大比,通明司的劉副掌司親自主持,那位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兒!”
“可不是!據(jù)說報名者已逾兩百,魚龍混雜,到時候怕是要刷下去一大批濫竽充數(shù)的。”
“嘿嘿,濫竽充數(shù)?劉大人坐鎮(zhèn),哪個敢?我聽說,首場‘辨氣尋物’,就要刷掉至少一半人!”
“何止!此次大比,據(jù)說巡撫大人、布政使大人都會派員觀禮,優(yōu)勝者賞賜豐厚,還有可能直入通明司,那可是正兒八經(jīng)的官身!”
“官身不官身的另說,那御賜的‘九轉(zhuǎn)還陽丹’和《玄機秘要》殘本,可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尤其是那還陽丹,據(jù)說有起死回生、固本培元之神效,對修行中人而,無異于第二條命!”
“噓!小聲點!這等寶物,也是你我能惦記的?能闖過前兩關(guān),露個臉,得些金銀賞賜,就不錯了……”
樓下議論紛紛,林墨默默聽著,提取有用信息。“辨氣尋物”看來是首試內(nèi)容,這倒不意外。“九轉(zhuǎn)還陽丹”?這名字倒是第一次聽說,若真有起死回生、固本培元之效,或許對他的傷勢大有裨益。至于《玄機秘要》殘本,聽起來像是某種道法典籍,同樣價值不菲。通明司此次拿出這等賞賜,看來是下了血本,也足見對此次大比的重視。
正思忖間,樓梯處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談笑聲,似乎有一群人上了樓。林墨的房門靠近樓梯口,聽得尤為清楚。
“……周師兄,此次大比,以您的‘靈犀指’修為,定能拔得頭籌,為我‘玄真觀’揚名!”
“是啊,周師兄年紀輕輕,已得觀主真?zhèn)鳎`覺敏銳,遠非常人可比。那‘辨氣尋物’一關(guān),對周師兄而,怕是易如反掌。”
“哈哈,諸位師弟過譽了。天下之大,能人輩出,愚兄也不過是盡力而為。不過,這‘辨氣’一道,講究天賦心性,倒非勤學(xué)苦練可成。有些人,怕是連‘氣’為何物都感應(yīng)不到,也敢來湊這熱鬧,徒惹人笑罷了。”
說話的是一個略顯張揚的年輕男子聲音,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氣。接著是幾個附和與奉承之聲。
林墨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聽這口氣,像是某個道觀或玄門小派出來的弟子,年紀不大,心氣頗高。他不欲生事,便收回注意力,繼續(xù)閉目調(diào)息。
然而,有時候,麻煩會自己找上門。
那群人似乎就住在林墨隔壁或?qū)γ娴姆块g,安頓下來后,并未立刻安靜,反而在走廊里高談闊論,聲音頗大,引得其他房客側(cè)目。
“……要我說,此次大比,真正有分量的,也就那么幾家。咱們玄真觀自不必說,還有青云山的清虛道長一脈,棲霞嶺的妙法婆婆門下,哦,還有州府本地的‘天機閣’,據(jù)說也派了年輕弟子參加。至于其他那些不知從哪個山旮旯里冒出來的野路子,呵呵……”
“周師兄所極是。不過,小弟聽說,青陽縣那邊,也舉薦了一個人,叫什么……林默?還是林墨?年紀倒是不大,據(jù)說前陣子破了他們縣里一樁什么風(fēng)水邪案,有點名頭。”
“青陽縣?哈,那種小地方,能出什么人物?多半是鄉(xiāng)下把式,撞了大運,被當(dāng)?shù)乜h官拿來充數(shù)罷了。風(fēng)水邪案?誰知是真是假,說不定是衙門為了政績,找人演的一出戲呢!”那被稱作“周師兄”的年輕人語氣滿是不屑。
“就是就是,周師兄的‘靈犀指’,可是能隔空感應(yīng)器物靈氣,辨別真?zhèn)巍D青l(xiāng)下來的小子,怕是見都沒見過這等手段。”
“明日到了州府,大比之時,自見分曉。到時候,可別第一關(guān)就被刷下來,那才叫丟人現(xiàn)眼,連帶舉薦他的縣官臉上也無光,哈哈哈……”
肆無忌憚的哄笑聲在走廊里回蕩。林墨緩緩睜開眼睛,眸色平靜,但嘴角抿起一絲冷硬的弧度。他本不欲理會這等無聊的口舌之爭,但對方辭愈發(fā)無禮,已涉及對他的貶損,甚至影射陳縣令。若是毫無反應(yīng),反倒顯得心虛怯懦。在這龍蛇混雜之地,過分低調(diào),有時也會被視為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