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寒意更濃。張福揣著鄭氏的囑托和滿心的焦急,腳步匆匆地穿過已然寂靜的街巷,朝著西街孫記酒樓的方向趕去。他年歲大了,腿腳本就不便,加上心中有事,走得分外急,不多時便氣喘吁吁,額角見汗。但他不敢停歇,夫人那蒼白而決絕的臉色,以及門內(nèi)那位林先生人事不省、氣息奄奄的模樣,都讓他意識到事態(tài)的嚴(yán)重性。
孫記酒樓雖然已打烊,但后院的燈火還亮著,隱隱傳來收拾碗碟的聲響。張福認(rèn)得后門,上前用力拍打。
“誰呀?這么晚了!”里面?zhèn)鱽硪粋€伙計警惕的聲音。
“我是梧桐巷鄭夫人家里的張福,有急事尋孫掌柜!十萬火急!”張福喘著粗氣,急聲道。
門很快開了一條縫,那伙計認(rèn)得張福(因著鄭氏與酒樓有來往),見他神色惶急,不敢怠慢,連忙將他讓了進去,自己跑去后堂稟報。
不過片刻,孫有福便披著外衣,趿拉著鞋,急匆匆地迎了出來。他臉上猶自帶著倦意,但眼中已滿是緊張。“張伯?這么晚過來,可是鄭夫人有何吩咐?還是……”他心中隱約有不好的預(yù)感,尤其是在這深夜。
張福一把抓住孫有福的手臂,將他拉到院角僻靜處,壓低聲音,將鄭氏的交代快速說了一遍,重點強調(diào)了“林先生傷勢極重,急需百年陳年朱砂和雷擊木灰救命”,以及“務(wù)必保密,不可泄露林先生行蹤”。
孫有福聽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wěn)。林先生重傷?在他心里,林先生已是如同陸地神仙般的人物,能憑空畫符、懸鏡鎮(zhèn)煞,怎會突然就“傷勢極重”,到了需要“救命”的地步?而且,要的是百年朱砂、雷擊木灰……這分明是受了極其厲害的陰邪之傷啊!莫非,是那“通源典”背后的人下的毒手?!
一想到此處,孫有福又驚又怒,又怕又急。驚怒于對方竟如此狠毒,連林先生這等高人都敢暗算;懼怕對方勢力,連林先生都著了道;更焦急于林先生的生死,這可是他孫家的大恩人,再生父母啊!
“張伯放心!雷擊木灰,上次釘釘子還剩下些邊角料,我這就讓人連夜磨成細(xì)灰!只是這百年以上的陳年朱砂……”孫有福眉頭緊鎖,面露難色,“這東西本就稀少,尋常藥店賣的多是近年新采煉的,頂多有些存放了十幾二十年的,已算難得。百年以上,還得是上好品質(zhì)的,這……這恐怕……”
“夫人說了,關(guān)乎林先生性命,務(wù)必盡快尋到!”張福急道,“孫掌柜,您人脈廣,門路多,想想辦法!哪怕是多花些銀錢,或者……或者去道觀里問問?白云觀是本地大觀,或許有存貨?”
“白云觀……”孫有福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和忌憚。他想起了之前虛執(zhí)事道長那掛錯的桃木劍,以及近來的一些傳聞。“白云觀未必肯給,且……”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張伯,您先回,告訴我家夫人,雷擊木灰我即刻讓人備好。百年朱砂,我這就發(fā)動所有關(guān)系去尋!哪怕是挖地三尺,也定要在天亮前尋到眉目!另外,夫人提及的‘至陰之血’、‘純陽之氣’,孫某也會暗中留意打探!”
“有勞孫掌柜了!老奴代夫人和林先生,先謝過您的大恩!”張福連忙躬身。
“張伯重了!林先生對我恩同再造,此乃孫某分內(nèi)之事!”孫有福連忙扶起他,又叮囑道,“您回去路上小心,也請轉(zhuǎn)告夫人,千萬保重自身,莫要過于勞累。林先生吉人天相,定能逢兇化吉!”
張福不再多,匆匆告辭,沿著來路,又急急趕回梧桐巷。
孫有福則立刻行動起來。他先是叫醒了家中所有的男丁和信得過的伙計,分派任務(wù)。一部分人立刻去將庫房里珍藏的雷擊桃木邊角料取出,用最細(xì)的砂紙和石臼,連夜研磨成極細(xì)的粉末,務(wù)求細(xì)膩均勻。他自己則帶著賬房先生和兩個最機靈的伙計,開始盤算、聯(lián)絡(luò)。
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城中最大的幾家藥鋪――“仁心堂”、“德濟堂”、“保和堂”。這幾家都是老字號,或許有收藏珍稀藥材的習(xí)慣。他立刻讓伙計分頭,拿著他的名帖和“重金求購百年以上上好朱砂”的請求,連夜去叩這幾家藥鋪東家或大掌柜的門。伙計們雖然覺得深夜打擾不妥,但見東家神色凝重,出價又極高(孫有福咬咬牙,開出了“一兩朱砂十兩金”的天價),也不敢怠慢,連忙去了。
接著,孫有福又想到了那些平日里喜好收藏古玩、奇物的商人朋友。朱砂雖為藥材,但年代久遠、品質(zhì)上乘的,亦被一些藏家視為具有“靈氣”或“鎮(zhèn)宅”之效的雅物收藏。他讓賬房先生立刻擬了數(shù)份辭懇切、暗示急需救命、愿出高價收購的信函,派人送往幾位可能的藏家府上,明“事急從權(quán),深夜打擾,萬望海涵,若有此物,價格好說”。
最后,他猶豫再三,還是提筆寫了一封簡短信函,讓心腹伙計送往白云觀,明“家中急用百年以上陳年朱砂救命,愿以重金或等價之物交換,懇請觀中道長慈悲,行個方便。”信是寫給觀中知客道人的,未提虛執(zhí)事,更未提及清虛真人。他雖對白云觀心存疑慮,但此刻為了救林墨,任何可能的機會都不能放過。
派出去的人陸續(xù)回來了,帶回的消息卻讓孫有福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仁心堂”的孫大夫被連夜請來,聽聞要百年朱砂,先是驚訝,隨即苦笑搖頭:“孫掌柜,非是老夫不幫。朱砂此物,雖是藥材,卻也易受潮、變色,藥性會隨時間流逝。尋常醫(yī)家用藥,講究的便是新鮮、純正。莫說百年,便是存放超過二三十年的,藥力已大不如前,且可能因保存不當(dāng)而變質(zhì),反生害處。敝號庫存,最久的也不過是十五年前進的一批上等辰砂,已算難得。百年以上的……恕老夫直,除非是道家煉丹、或風(fēng)水術(shù)士用于畫符鎮(zhèn)物,特意尋訪、秘法保存,或許還有可能。尋常藥鋪,絕無此等存貨。”
“德濟堂”的陳老先生倒是還未歇下,親自見了孫有福派去的伙計。他捻須沉吟良久,道:“百年朱砂……老朽行醫(yī)數(shù)十載,也只聞其名,未嘗親見。據(jù)說早年有些傳承久遠的道觀、或前朝宮廷御藥房,或許有以特殊之法封存的古朱砂,用以繪制重要符或煉制秘藥。然時至今日,歷經(jīng)戰(zhàn)亂、變遷,留存于世者,鳳毛麟角。敝堂確無此物。不過……”他頓了頓,若有所思,“孫掌柜如此急切尋訪此物,莫非是……與那等陰邪侵體、需以至陽之物化解的疑難重癥有關(guān)?老朽前日曾聽人提及,永利鏢局一位鏢師,似是中了陰寒穢氣,病癥古怪……”
孫有福的伙計不敢多,只含糊應(yīng)承,拿了陳老先生開的幾味祛寒扶正的普通藥材(說是或許能稍作緩解)便告辭了。
“保和堂”和其他幾家小藥鋪,更是連十年以上的朱砂都拿不出,聽聞“百年”之求,掌柜的皆是一臉匪夷所思,連連擺手。
那些收藏家朋友處,回報亦是令人失望。或有收藏古硯、古墨、古玉的,卻無人專收古朱砂。偶有一兩位表示,似乎曾聽聞某位已故的老翰林,生前好煉丹,或許藏有古丹砂,但那位老翰林已去世多年,家道中落,后人散居各地,一時無從尋起。
派往白云觀的伙計,倒是很快回來了,但帶回的只是一句冷冰冰的、由知客道人轉(zhuǎn)達的口信:“觀中朱砂皆為新近采煉,用于日常法事符,并無百年以上陳年之物。且朱砂乃金石之屬,久置恐生變化,不宜入藥,施主還是另尋他法為妥。”語氣疏離,隱含推脫,連面都未讓伙計見上。
希望如同被冷水澆滅的炭火,一個個熄滅。孫有福在燈火通明的廳堂里來回踱步,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已從最深沉的墨黑,轉(zhuǎn)向了東方一線魚肚白。雷擊木灰早已研磨好,用油紙包了厚厚一包,放在桌上。可那最重要的百年朱砂,卻依舊毫無頭緒。
“一兩朱砂十兩金”的天價,在真正的“稀有”面前,似乎也失去了魔力。這根本不是錢的問題,而是有沒有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