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城西,靠近城墻根的一片區域,白日里是售賣香燭紙馬、喪葬用品的店鋪聚集地,入了夜,便顯得格外冷清陰森。狹窄的街道兩旁,店鋪早已關門閉戶,只有零星的、慘白的紙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動的、如同鬼影般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香灰、陳年紙張和某種難以喻的、類似檀香混合著腐朽的氣息。
這里是“陰市”,也是城中一些從事“特殊”行當――如神婆、神漢、算命先生、乃至某些上不得臺面的野道士――夜間聚集或接“活兒”的地方。方府的管家深夜來此,目的不而喻。
林墨抄了近路,提前一步來到了這條街的入口附近。他沒有進入街內,而是選擇在街口對面一處早已廢棄、門板半塌的茶棚陰影里藏身。這里既能觀察到街內情形,又相對不起眼。他刻意調整了自己的姿態,使之看起來更像一個蜷縮在廢墟中躲避風寒的流浪漢,只是那雙在黑暗中微微開合的左眼,緊緊鎖定著“陰市”的入口。
約莫一刻鐘后,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方管家帶著兩個提著燈籠、神色緊張的健仆,匆匆拐進了“陰市”街口?;椟S的燈籠光映出他們臉上顯而易見的焦灼和驚惶。方管家一邊走,一邊急切地左右張望,似乎在尋找什么,嘴里低聲催促著:“快,看看哪家還亮著燈,或者有動靜!老爺和夫人等不及了!”
兩個健仆也緊張地四下打量。夜色已深,大多數鋪子都黑著燈,只有街尾深處,似乎隱約有一兩點飄忽的燈火,以及極其微弱的、類似搖鈴誦經的聲音傳來。
“管家,那邊好像有光!”一個健仆指向街尾。
“過去看看!”方管家立刻朝著那個方向快步走去。
然而,就在他們經過林墨藏身的茶棚對面時,林墨動了。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從陰影中“恰好”走出,步履蹣跚,似乎要橫穿街道。他依舊用灰布包裹著頭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身上的舊棉袍在夜風中顯得單薄破敗。
“哎喲!”林墨故意腳下一個踉蹌,仿佛被不平的石板絆到,身體搖晃著,差點撞到走在最前面的方管家身上。
“什么人?!”方管家嚇了一跳,連忙后退一步,警惕地看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形跡可疑的“流浪漢”。他身后的兩個健仆也立刻上前,隱隱將林墨圍住,手按在了腰間的短棍上。
“對不住,對不住……”林墨低下頭,用那嘶啞干澀的聲音連聲道歉,身體微微發抖,仿佛十分畏懼,“夜路難行,沒看清,沖撞了貴人,恕罪,恕罪……”他一邊說,一邊作勢要繼續前行離開。
“站??!”方管家卻沒有立刻讓他走。他借著燈籠的光,仔細打量著林墨。此人雖然衣衫襤褸,形容落魄,但身形高大(盡管有些佝僂),站定之后,自有一股難以喻的、沉穩甚至……冰冷的氣息,與尋常畏畏縮縮的流浪漢截然不同。而且,剛才那一“絆”,時機太過巧合,由不得他不起疑。
“深更半夜,你在此作甚?”方管家沉聲問道,語氣帶著官宦人家管事的威嚴和審視。
“回……回貴人的話,”林墨依舊低著頭,聲音沙啞,“小的……小的剛從北邊逃難過來,無處可去,想在這邊找個避風的地方湊合一宿,明日再去尋個活計……”他刻意將“北邊”二字說得稍重。
“北邊?”方管家眉頭一皺,眼神更加銳利,“青陽縣方向?”
林墨身體似乎微微一震(刻意為之),頭垂得更低,沒有回答,但那種沉默,反而像是一種默認。
方管家心中疑竇更甚。青陽縣近來怪事頻發,又是“地動”又是“妖人”,這突然出現的、來自北邊的怪人,又偏偏在他家宅不寧、深夜求訪“高人”的路上“偶遇”,未免太過蹊蹺。是巧合?還是……別有用心?
“你既是逃難,可懂些……鄉野把式?比如,看個頭疼腦熱,或者……驅邪避兇?”方管家試探著問,目光緊緊盯著林墨。他此刻病急亂投醫,任何一絲可能,都不想放過。
林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猶豫,最終緩緩抬起頭,那雙在灰布縫隙中露出的眼睛(左眼只留一道細縫),平靜地迎上方管家的審視?!奥灾欢?。小的家鄉……早年曾跟一位走方的郎中,學過點皮毛。也……見過些不干凈的東西?!?
他這話說得模棱兩可,既承認懂點“醫術”,又暗示接觸過“邪祟”,正好契合方管家此刻的需求,卻又沒有大包大攬,顯得更加可信。
方管家心中一動。此人語謹慎,不似那些江湖騙子般夸夸其談。而且,他提到“見過不干凈的東西”,神色間并無懼色,反而有一種異常的平靜。聯想到自家宅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方管家心中天平開始傾斜。
“你……可能看出,此地有何異常?”方管家指了指周圍陰森的街道,更進一步試探。如果此人真是個有本事的,或許能看出這“陰市”本身的不尋常。
林墨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轉過身,看似隨意地掃視著周圍陰森的街景,實則左眼那漆黑的“視線”和掌心的黑色碎片,早已將此地細微的地氣流動和殘留的陰穢氣息“看”在“眼”中。片刻,他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此地乃陰氣匯聚之所,白日陽氣尚可壓制,入夜則百穢叢生。尤其貴人所立之處,”他指向方管家腳下前方三尺左右的一塊顏色略深的青石板,“石板下三尺,應有一處廢棄的枯井,年深日久,填埋不實,且有溺斃之物沉于井底,怨氣不散,故此地陰寒尤甚,常有過路體虛或時運不濟者,在此沾染晦氣,歸家后輕則噩夢驚悸,重則小病纏綿。”
方管家聞,臉色驟變!他腳下不自覺地向旁邊挪了半步。他身后的一個健仆更是失聲低呼:“管家!他……他說得對!我好像聽這街上的老人說過,幾十年前這里是有口井,后來淹死過人,就給填了!就在……就在大概這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