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裹挾著泥沙和初冬的寒意，不斷沖刷著林墨這具非生非死的軀殼。水下潛行消耗巨大，不僅是對殘存體力的壓榨，更是對他體內(nèi)那脆弱力量平衡的考驗。每一次劃水，每一次對抗暗流，都會引發(fā)黑色紋路的輕微躁動和心口金光的掙扎閃爍。他需要盡快上岸，尋找陸路，或者……找到新的、更安全的交通工具。
在江水中艱難跋涉了將近兩個時辰，日頭已漸漸西斜。林墨估摸著已經(jīng)離開遇劫地點數(shù)十里，水匪追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選擇了一處江岸較為平緩、且有茂密蘆葦和灌木叢遮蔽的地方，悄然上岸。
身上的粗布短打早已濕透，緊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勾勒出下面那隱隱蠕動的黑色紋路輪廓。斗笠在之前的混亂中失落了，他只能用一塊撕下的、相對干凈的衣襟，將頭臉和脖頸盡量包裹，只露出一雙眼睛（右眼緊閉，左眼只留一條細(xì)縫）。他將油布包裹從背上取下檢查，幸好防水措施做得不錯，里面的證據(jù)、銀兩、干糧都未浸濕。他將包裹重新背好，擰了擰衣服上的水，開始觀察周圍環(huán)境。
這里是一片荒灘，前方不遠(yuǎn)就是官道。官道上塵土飛揚，隱約可見車馬行人的蹤影。沿著官道南下，就能抵達(dá)州府。但以他現(xiàn)在的樣子，孤身行走在官道上，太過惹眼。而且，他對陸路不熟，徒步前往州府，耗時太久，變數(shù)太多。
他需要一個身份掩護(hù)，一個能快速、安全抵達(dá)州府的辦法。最好的選擇，仍然是混入某個商隊或行旅之中。
他沿著江岸的蘆葦叢，朝著官道方向小心移動，同時體內(nèi)那點微弱的、對“氣”的感應(yīng)（既來自黑色碎片，也來自殘存的玄天真氣本能）擴(kuò)散開來，捕捉著官道上往來隊伍的氣息、規(guī)模、以及……是否有危險或異常。
大部分隊伍氣息駁雜平常，無非是行商、旅人、偶爾有官府的信使或小股兵丁。林墨沒有貿(mào)然行動，他在等待一個合適的目標(biāo)――規(guī)模不能太小（容易引人注意），也不能太大（戒備森嚴(yán)，難以混入）；隊伍的氣氛最好相對輕松，不是那種急于趕路或高度警惕的狀態(tài)；更重要的是，隊伍中最好有他能利用的“機(jī)會”。
黃昏時分，機(jī)會來了。
一支規(guī)模中等的商隊，約莫有七八輛大車，二十多名護(hù)衛(wèi)和伙計，正從北面駛來，看樣子是準(zhǔn)備在前方不遠(yuǎn)處、官道旁一個常見的、供旅人歇腳的簡陋茶棚打尖過夜。商隊打頭的旗幟上繡著一個“陳”字，車輛沉重，用油布蓋得嚴(yán)實，護(hù)衛(wèi)們雖然帶著兵器，但神情并不十分緊張，伙計們有說有笑，氣氛還算平和。
林墨注意到，這支商隊選擇的歇腳地點，茶棚后面緊挨著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朝向官道的一面，山形走勢有些奇特，在夕陽余暉下，隱隱透出一股沉滯、陰郁的氣息。而他掌心的黑色碎片，也對那個方向，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冰涼的、屬于“地氣淤塞”和“陰穢殘留”的感應(yīng)。那不是強(qiáng)烈的兇煞，更像是年深日久、自然形成的、或者曾經(jīng)有過不干凈東西停留而留下的“污跡”。
這種地方，對于常走夜路、露宿野外的商隊而，并非理想的歇腳地，容易招惹小麻煩，或者讓隊伍中體弱、運勢低的人生病、做噩夢。但這支商隊似乎并未察覺，或者并不在意。
一個計劃，迅速在林墨心中成形。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趁著天色將暗未暗、光線混亂的時機(jī)，悄無聲息地繞過茶棚，來到了那片丘陵的背面。這里更顯荒涼，枯草?過膝，亂石嶙峋。他憑借黑色碎片的感應(yīng)，很快找到了地氣最為沉滯、陰寒的一點――位于一處背陰的石坳下，地面泥土顏色發(fā)黑，寸草不生，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土腥和腐朽氣息。
林墨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懸停在那片黑色泥土上方約三寸處。他閉上左眼，將全部意念沉入掌心的黑色碎片。碎片中心的微型漩渦開始緩緩加速旋轉(zhuǎn)，一股冰冷、內(nèi)斂的吸力悄然散發(fā)出來。
他要做的，并非激發(fā)或引爆這里的陰穢地氣，那樣動靜太大，也容易反噬自身。他要做的，是“擾動”和“引導(dǎo)”。以黑色碎片對陰煞之力的天然吸引和控制力，輕微地攪動此地的淤塞陰氣，讓它們變得稍微“活躍”一些，散發(fā)出更明顯的、令人不適的氣息，足以讓附近歇息的普通人感到不安、心悸，卻又不會造成實質(zhì)傷害。
這是一個精細(xì)的操作，需要他對碎片力量有更精準(zhǔn)的掌控。他小心翼翼地引導(dǎo)著一絲絲冰冷的碎片之力，如同最細(xì)的探針，刺入地下的陰穢淤結(jié)點，然后，極其輕微地，撥動、旋轉(zhuǎn)。
“嗡……”
地面似乎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那片黑色泥土的顏色，仿佛更深了一分。周圍的空氣，溫度似乎也下降了一絲。一股更明顯的、令人心頭發(fā)悶、背后發(fā)涼的陰寒感，以石坳為中心，緩緩擴(kuò)散開來，主要方向，正是朝著官道旁茶棚的位置。
林墨迅速收手，后退幾步，離開了石坳范圍。他能感覺到，此地的陰氣已經(jīng)被成功“激活”了一絲，足夠產(chǎn)生他需要的效果。他再次繞回官道方向，在距離茶棚百余步外的一處土坡后藏好，靜靜等待。
茶棚里，商隊的人已經(jīng)生起了火堆，架起了鍋，煮著簡單的飯食。伙計和護(hù)衛(wèi)們圍著火堆說笑，但漸漸地，氣氛似乎有些變化。
“嘶……怎么突然有點冷？”
“是啊，這風(fēng)邪性，吹得人脖子后面涼颼颼的。”
“媽的，這地方感覺有點不對勁，心里毛毛的?！?
“剛才好像聽到那邊山坡后有怪聲？像是有東西在爬……”
幾個靠外圍的護(hù)衛(wèi)開始低聲議論，不時警惕地看向黑黝黝的丘陵方向。火堆的光芒跳躍，在眾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更添幾分不安。
商隊領(lǐng)頭的是個四十多歲、面皮白凈、留著短須的中年人，姓陳，是這支商隊的東家之一。他也察覺到了隊伍氣氛的變化，皺了皺眉，站起身，走到茶棚邊緣，朝著丘陵方向張望。夜色漸濃，丘陵如同一頭蹲伏的巨獸，沉默而陰森。
“陳爺，這地方……怕是不太干凈。要不，咱們往前再趕一段？我記得前面十來里好像有個小村子?！币粋€老成些的護(hù)衛(wèi)走到陳東家身邊，低聲道。
陳東家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有些疲憊的伙計和牲口，有些猶豫。再趕夜路，人困馬乏，若真遇到剪徑的強(qiáng)人，反而更危險。但留在這里，這莫名的心悸和陰寒感，也讓人不安。
就在這時，一個嘶啞、干澀、仿佛很久沒說過話的聲音，突兀地在茶棚外不遠(yuǎn)處響起：“此地背陰臨煞，地氣淤塞，久留易招晦氣，損財折運。諸位客官若信得過，可向東移百步，尋一處土色微黃、草木稍盛之地歇息，可保安寧?！?